第49章

作品:《兰台纪

    太辛苦了,丁莹想,明明那么厌恶她,却还要顾及她的脸面,苦心孤诣地在旁人面前扮演恩师的角色。她已给谢妍添了太多麻烦。现在恩师几近康复,自己也该遵守承诺,从她的生活退场了。

    “丁正字?”一场呼唤打断了丁莹的沉思。

    丁莹抬头,发现是白芨来了,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白芨走近她:“正字这是在做什么?”

    “因怕恩师病后脾胃虚弱,这几日的饮食都以清淡为主。”丁莹回答,“但我昨天听见恩师和玳玳抱怨,说喝了好几日粥,没什么滋味。我想日日食粥确实有些难为人,正好我看见今日厨下有煨好的鸡汤,便想裹几个馄饨,与鸡汤同煮,既易克化,也不至乏味。”

    白芨看一眼丁莹面前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馄饨,感叹道:“正字对主君当真用心。”

    丁莹笑笑:“应该的。”

    “正字谦虚了。主君这么多门生,每日都来的也只有正字一人。奴婢之前就觉得主君对正字格外重视,现在看来,主君的确没看错人。”

    这话却勾起了丁莹的心事。她沉默着将最后几个馄饨包好,再次开口:“等恩师痊愈,我怕是不太方便再经常过来了。今后就多劳姊姊照顾恩师。”

    “这话从何说起?”白芨惊讶道,“再说侍奉主君本就是奴婢份内之事,何劳叮嘱?”

    丁莹不知怎么向她解释,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所幸她在谢府的日子虽然不长,却积累了许多照顾谢妍的经验,正好趁此机会,将她能想到的事都一一向白芨交待了。

    白芨越听越奇怪,一是丁莹讲得未免太过细致,连琐碎的小事都不放过;二是她解说得如此仔细,竟像从此以后都不打算再上门一样。

    “姊姊向来妥贴,”说完后,丁莹又微笑着补充道,“我也不过白嘱咐几句,还望姊姊不要介意。”

    “正字太客气了,”白芨也笑,“说来奴婢侍奉主君好些年了,也自认尽心,谁知竟不及正字万一。”

    “姊姊说笑了。”

    白芨本来还想与丁莹多聊一会儿,但谢府许多事需她打理,没过多久便有人来寻她。她只好匆忙离开。白芨走后,丁莹继续守着炉灶。等馄饨煮好了,她便尽数捞出盛至碗中,放在托盘里,亲自给谢妍送去。

    书室里,谢妍正执笔写信。虽然在养病,她却并未放松对朝中动向的关注。精神稍一恢复,她便开始频频与同僚通信。丁莹进来的时候,她像是遇到一些疑难,眉头紧锁。听到响动,她抬头看过来。

    见是丁莹,谢妍如往常一样摆出冷脸,但是并未说什么。

    丁莹走上前来,先将那碗馄饨放到她面前,接着退开,向她郑重一礼。

    谢妍面露诧异之色,这是又在作什么怪?

    “恩师身体大安,”丁莹低声解释,“学生特来作别。明日起,学生便不再过来打扰恩师清净。”

    谢妍怔住。之前丁莹的确说过会照料到她病好。她一直以为丁莹是为了找借口赖在她身边,原来是说真的?而她这几日只顾着生气,没怎么留意,不知不觉竟然已过了这么久,也的确该销假了。

    没有等到谢妍的回答,丁莹微觉苦涩,恩师果然还是讨厌她。但她很快就收拾好心情,微笑着说:“学生尚在秘书省任职,恐怕暂时还无法完全避免与恩师碰面。不过恩师放心,学生会尽力回避,不让恩师太过烦恼。等任期过了,学生便离京守选。日后再授职,学生也会自请去州县就任。”

    谢妍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说自己在秘书省的任期也就一年不到,届时她转迁去别处,两人便不会常见面了。何况正字之后本就应授畿县县尉,再加上守选的时间,至少有好几年她们都很难碰到一起。也许过几年,丁莹就会淡了对她的心思,那时她们依然可以是相处融洽的师生。可不知为何,她竟迟迟开不了口。

    这些事丁莹不是想不到,但她觉得是自己给恩师造成困扰,自然应该是她回避,没有让谢妍避开她的道理。她并非容易动心之人,可一旦喜欢上什么人或事,便会持续很久。她不认为自己会轻易淡忘谢妍。但是过上几年,她也许能更好地掩藏思慕,那时她便可再度与谢妍相会。然而近几年以内,她应该是很难再见恩师了。念及此处,丁莹不免心痛难抑,可她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不舍。就这样吧,她想。

    “等学生去了州县,应该没什么机会与恩师见面了。以后……”她再度向谢妍深深一揖,“还请恩师多多保重。”

    这便是拜别了。

    谢妍没有挽留她,却在丁莹走后,将目光转向面前那碗馄饨。薄皮馄饨浸在鸡汤里,面上飘着几粒碧绿葱花,很容易勾起人的食欲。看这汤色清淡,应该是照顾她病后不喜油腻,特意滤去了汤肥。

    凝视那碗馄饨良久,谢妍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叹息。

    *****

    两日后,谢妍销假回了官署。

    秘书省并非关要之处,又有温晏这样老成的人坐镇,即使她离开多日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然而皇帝那里就不同了。谢妍不在时,皇帝常感不便,觉得旁人不如谢妍了解她的心思,总是格外烦躁。现在谢妍回归,别的不说,至少皇帝的左右都松了一口气。

    常朝时瞥见谢妍的身影,皇帝的愉悦也是显而易见。与宰相商议完政事,皇帝退回内宫,就让人去召她。

    谢妍也预料到皇帝会找她单独谈话,早就等着了。宣召后,她很快便过来了。

    “快别多礼了。”皇帝阻止了谢妍行礼,又让人赐座。

    谢妍谢过,君臣分别入座。

    皇帝仔细打量她几眼:“怎么憔悴了这么多?这阵子也没好好在家调养下?”

    谢妍笑答:“臣歇了这许多日,自觉精神好了许多。只是之前病中不怎么有胃口,所以看着瘦些。其实已经不妨事了。”

    “司医和我回禀说你可能是积劳成疾,”皇帝叹息,“我听了颇觉负疚。这几年推给你的事确实太多了些。这两日我也仔细想过了,该有人替你分担一点。”

    谢妍并不意外,试探着问:“陛下可有属意的人选?”

    皇帝沉吟一阵后说:“我有心让郑锦云入翰林院。你意下如何?”

    谢妍顿时放心。她这一病,也确实感觉精力不比从前。皇帝既知医官之言,定会考虑减轻她的负担,那就势必要提拔他人。她原本担心皇帝会再起用左仆射,没想到皇帝选择的是郑锦云。郑锦云是高岘门生,与自己的关系也很密切。郑锦云出任翰林学士无疑是她乐于见到的结果。这至少说明皇帝对她和高岘依然信任。不过欣慰的同时,谢妍心里却又不合时宜地闪过左仆射的话:“等那些与先帝毫无瓜葛的年轻人升上来,你可还能如今日这般风光?”

    谢妍一惊,随即摇摇头,摈弃了无谓的杂念:“郑锦云行事稳重,任官以来有口皆碑,且为女官,臣以为甚是妥当。”

    皇帝见她不反对,也安了心:“那就这么定了。有她协助,你也能轻松一些。朕还指望你将来入阁拜相,可别先累垮了。”

    “多谢陛下体恤。”

    皇帝摆手:“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臣患病之时,陛下遣医送药,又亲手烹制汤饼,让臣十分感动。”

    “今日怎么这般客气?”皇帝嗤笑,“之前不都是说‘感谢陛下恩赐,但是请不要再亲手做了’?”

    谢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以前行事荒唐,让陛下见笑了。”她停下来观察了一下皇帝的神色,才又婉转道,“臣这些年时有轻狂之举,幸得陛下包容,方能相得。臣在病中亦颇有自省,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为陛下尽忠。若是……臣有什么错处,令陛下不满意,也望陛下不讳相告。”

    左仆射虎视耽耽,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出手,她必须在左仆射有所行动前解开皇帝对她的芥蒂。但首先她得知道皇帝是为什么对她有了心结。养病期间她也曾向可靠的同僚去信,或旁敲侧击或直言探问,皇帝近日对她可有不满?然而都没有结果。如今之计只剩下向皇帝求解了。当面询问虽有风险,但总好过她自己胡乱猜测。自然怎么问也有讲究,须看天时地利人和。现在正是机会。

    她病愈归来,皇帝对她会多体恤些,这时问出口不易引起皇帝的反感。为了激起皇帝恻隐之心,这日她甚至没怎么上妆。

    皇帝听了不置可否,只盯着谢妍看了一阵。这人到底敏锐,她想,竟然察觉到自己对她有了隔阂。

    “听说先帝在西内养病时,”皇帝终于缓缓开口,“你经常前去探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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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丁挑明感情这件事给谢恩师的冲击比较大,谢妍需要一点时间厘清自己的心情,所以会僵持一阵。不过按文里的时间线,这一阶段其实也就一个月左右。所以大家别急,就快柳暗花明了

    第46章 司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