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作品:《兰台纪

    谢妍安静听着,没有说话。

    好在丁莹还醉着,并未发觉她的沉默,她再次握住谢妍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你都不知道,你回应我心意的那一刻,我有多欢喜。在阳翟县时,我日日都想念着京中的时光。可我很清楚,我依恋的并不是这座城,而是城里的人。回到这里,回到你身边,这颗心才有了归处。我只望岁岁年年,皆似今宵……”

    她被酒意影响着,絮絮说了许多,无甚条理,却都是对未来的展望。她盼望日后能长留京中。虽然依旧有些遗憾两人不能像其他爱侣一般时刻守在一起,但日日得以相见,也足以让她期待。她的眼皮也在这憧憬中逐渐沉重,慢慢阖上了。

    谢妍始终不曾开言,直到丁莹声音止息,呼吸均匀,她才轻叹一声,也不知道是说给丁莹,还是她自己:“我何尝不想长久?可是有些事……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向你启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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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名刺也叫名纸、名帖,类似今之名片,常用于拜见时通报姓名。

    注2:堂印是三个骰子的四点同时朝上。

    注3:酒星是三个骰子的一点同时朝上。

    第77章 君臣(3)

    酒宴散后,侍女们相伴回房,谈笑一会儿后便陆续安静了。只有白芨还没有停歇,指挥着仆妇们将厅中的残羹冷炙收拾干净,又在各处巡查一遍,确认府中安稳,才一边捶着肩一边准备回去休息。不料走到半路,她竟然撞见了谢妍。白芨吓一跳,驻足观察片刻。谢妍并未发现白芨。她手中握着一把梳子,独自徘徊于廊上,不知在想什么。

    白芨小心翼翼地上前询问:“主君怎么在这里?可是需要什么?”

    直到白芨出声,谢妍才意识到她的存在,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摇了摇头。

    “丁少府……”白芨环顾四周。难不成是丁莹酒后失言,惹谢妍不高兴了?

    “她已睡了,”谢妍笑笑,“我没什么事,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

    谢妍这一阵总是晚睡,这时还没有倦意倒也合理。白芨释然,笑着说:“那我陪主君聊一会儿?”

    “不用了,”谢妍语气温和,“我透透气就回去。这阵子总是让你操心,我已经很过意不去,又怎么好再让你深夜相陪?早些歇息吧。”

    白芨的确有些累了,便没再深究,但依然叮嘱了几句夜深寒凉,主君别在外面停留太久的话。听谢妍应了,她才道了别。

    谢妍含笑目送她离去,等白芨的身影彻底消失,她的笑容即便淡去,又长出了一口气。丁莹和白芨对她太过熟悉,常能察觉她细微的情绪变化,以致于她有时不得不在她们面前伪装。倒不是她想刻意隐瞒,而是丁莹和白芨已经时常为她担忧,她不想在自己理清心绪之前再给她们增添烦恼。

    皇帝今日的到访并非一时兴起。

    她提到的那道奏疏里,陈王指出一直以来的丧仪,无论母亲在世、与父离异与否,父丧皆需守制三年;可父亲在世,母丧却只用服一年齐衰。先帝时虽有召令延长母亲的丧期,却未将出母(注1)包含在内。父天母地,岂有厚薄之分?陈王因而请求朝廷重新修订仪制,将父母完全同列。

    接着皇帝又说今日在公主府,安平公主借着为腹中骨肉讨封的由头建言:昔年谢监请许女子赴举,曾提出女子应同样享有门荫的资格,可惜当时朝廷并未为此制定详细规则,以致直到今日,通过恩荫入仕的官宦子女依然以男子为主,女子仅有寥寥数人。如今参与科考的女子越来越多,女官数量亦随之增长,改革门荫之制势在必行。

    单纯以女官的立场而言,陈王与安平公主的建议皆是有利于提升女子地位的好事。当初皇帝为了顺利登基,不得不多听从朝臣们的意见,做出不少让步。而谢妍光是争取女子科举的资格已经困难重重,只能将女子门荫一事暂时停留在纸面。陈王和安平公主此时提出这两件事,便能顺理成章地将这两处遗漏补上。故而皇帝向她提及时,她对这两件事都持肯定的态度。但是皇帝似乎对她的表态不太满意。

    谢妍其实明白皇帝真正想商讨的是什么。皇帝即将步入知天命之年,立储已经是必须要考虑的事项。而她考量的人选目前集中在年纪最长的两名儿女之间。

    安平公主作为女子,会自然地倾向于继承皇帝的意志。皇帝对她应该也多少有一些偏爱。可要在朝中男官占据数量与优势的情况下,越过长子陈王,推举第三代女君,必定面临极大的阻力。然而陈王与皇帝的关系向来微妙。选择陈王,也许皇帝毕生的心血就要付诸东流。是以皇帝一直在继嗣人选上犹豫不决。可谁又料到陈王的立场竟在这数月之内发生了转变?

    起初陈王只是委婉地对女官表示善意,近日他的立场已经愈发明显,频频发声维护母亲的执政方针。陈王的变化已经引起了朝臣的注意。比如这道上疏,谢妍完全能够预见一旦奏疏公开,会在他们中间激起什么样的反响。

    而这些变化都发生在他们那次谈话之后。谢妍不确定陈王的转变与数月前的交谈有多大关系?但他近来的举措无疑都是在向皇帝表明延续母亲执政方式的意愿。真正的关键在于,皇帝会如何解读陈王的行为?

    这时候显露出任何倾向都可能在将来引来灾祸,谢妍只得对皇帝的弦外之音充耳不闻。所幸皇帝今日并未过于为难她,见她几次都不接话,也就放过不提了。可立嗣是每位君王都需要考虑的事,不可能让她一直回避。只要她还受到皇帝的重用,迟早都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皇帝离开前,亦意有所指地问了一句话:“当初那件事……你还没放下吗?”

    当初……谢妍低叹一声。这么多年来,无论皇帝还是她都对那件事绝口不提,君臣之间也看似十分融洽。但她知道,隔阂并未消失。今日皇帝旧事重提,难道不是未曾淡忘的证明?她理解当时皇帝的选择,也不后悔自己的决定,可她始终无法对无辜枉死的人释怀。

    “若有一日你身陷囹圄……”谢妍不由忆起她最后一次去见先帝时,先帝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先帝被尊为上皇,移居西苑养病。她立在上皇居住的殿阁前,等到日影从头顶移到东面的照壁上,才终于有宫监出来,引她入内。

    在此之前,她已来过数次,都被拒之门外。这日她拿出了不见到人势不罢休的架势。靠着这近乎无赖的坚持,她终于获得了面见上皇的机会。

    宫监将她引入上皇的居室。她行礼如仪,却迟迟不见上皇应答。拜伏许久以后,她才听到苍老而冷淡的女声让她平身。

    她抬起头,进入她眼帘的是病体支离的老妇,形容消瘦,头发已然全白。即便明知上皇移居后病势依然沉重,她还是震惊了,几乎无法将靠在榻上的病弱老人与记忆中那位威严端重的帝王联系到一起。老人也正转头看向她,曾经锐利的眼神已然浑浊无光,预示着她的生命即将临近尽头。

    “上皇……”堪堪吐出两个字,她就已经哽咽。今上固然是赏识她的伯乐,可真正教会她生存之道的却是眼前的老人。然而自己辜负了她的信任。一时间惭愧与难过交织在一起,令她说不出话来。

    老妇人却是静静打量了她一阵,冷笑着说:“谢舍人好大的官威。老身一生也算叱咤风云,谁想一朝虎落平阳,竟要受区区一个五品官的挟制。”

    她连忙解释:“臣绝无不敬之意,只是听闻上皇移居后病势一直不见起色,一时心急……”

    老人大笑:“谢妍啊谢妍,事到如今,何必还来惺惺作态?你难道不知,真有我康复如初、重夺权柄的那日,我第一个就会要你的命?”

    她默然片刻,轻声回答:“臣知道。”

    上皇没想到她会如此诚实,愣了一下才叹息一声,口气也平和不少:“那你还来做什么?”

    “臣……很愧疚……”

    上皇嗤笑:“已经做出了选择,再怎么愧疚也只能你自己受着。我没有原谅背叛者的心胸。”

    “臣不敢奢求上皇宽恕。”

    上皇已经有些无奈:“那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臣……不知道……”

    老人又一次哑口无言。两人相对沉默良久,上皇再度开口:“我不会原谅你,但是换我处在你的位置,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我已老迈,给不了你远大的前程。何况你本是她举荐入宫的,关系一向亲近,选她无可厚非……”

    “不,”她摇头道,“这不是我选择陛下的原因。”

    上皇露出诧异的神色:“那是……”

    谢妍似乎有些犹豫,但片刻之后,她还是如实道来:“陛下失败,上皇不会容她活命;可陛下赢了,不能杀上皇。”

    皇帝可以发动政变,却不能无视人伦与法理。她能逼母亲退位,甚至幽禁母亲,却不能害她性命。

    “原来如此……”上皇长出一口气,“到底还是个心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