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作品:《兰台纪》 王瑷接过,递到丁莹手上:“你看看这几篇诗文如何?”
丁莹大致浏览一遍,便有了判断:“笔调颇显稚嫩,不过很有灵气。若能好好栽培,当是可造之材。”
王瑷眼睛一亮:“当真?”
丁莹点头。
王瑷露出喜不自胜的神色,吩咐侍女:“去请小娘子来。”
侍女会意,很快领来一名女童。女童眉目清秀,衣饰考究,也甚是知礼,一来便向王瑷恭敬施礼:“母亲唤女儿过来有何吩咐?”
王瑷朝丁莹的方向抬了抬手:“去见过丁少府。”
女童顺从地来到丁莹身前,叉手为礼:“丁少府。”
丁莹听她唤王瑷母亲,但看她年纪却有十岁上下,必然不是王瑷所出,便猜到她可能是崔凭元配夫人留下的儿女。只是她略微不解,不知王瑷让继女见自己是何用意?
好在王瑷马上解开了她的疑惑。女童拜见过丁莹,走回到王瑷身边。丁莹听见王瑷对她说:“丁少府刚才夸了你的诗文。”
这女童虽然年纪尚幼,却有几分沉稳气象,听闻夸奖也不见得色,礼貌地向丁莹道谢。丁莹也微笑着向她点了点头。
“前头那位娘子去世早,”王瑷抚着女童的背解释,“丢下他们兄妹二人。她的兄长有他父亲、祖父亲自关照,又可入崔氏宗学,我只需要照管他的衣食即可。这孩子却一直由我抚育照料。起初我只是闲暇时教她识了几个字,谁想她就做出几首不错的诗文来。我觉得这孩子天赋颇高,值得好好教养。这次请你过来,也是想听一听你的评断。”
“崔氏族学依然不许女子入学吗?”丁莹问。
有郑锦云、袁令仪等人的先例在前,近日已开始有大族的家学让族中女子一道入塾求学。但听王瑷的意思,崔氏一族依然未有松动。
“若是允许,”王瑷叹息,“我就不需要如此费心了。目前只能是我自己教她。”
王瑷是登过第的进士,即便这几年有些生疏,但要为继女启蒙也不在话下。只是丁莹想崔吉父子向来守旧,不免有些担心,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若是崔公知晓,你可会因此得咎?”
第79章 家学(2)
“因为郑员外(注1)近来很受重用,连带郑公都春风得意。崔公致仕后与郑公往来颇多,难免心思活动。王瑷还说,世宦之家总要代代为官才算得上延续。女子可以赴试,族中子女就多几分及第的希望,于崔氏全族终究是有利的。且如今连陈王都似改变了对女官的态度,看来这女子赴举参政之势多半会继续下去,故而崔公的态度也有所转变,只是一时半会儿还放不下脸面。她有把握就算崔公知道这件事,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丁莹回家后向谢妍转述了在崔府的见闻。
谢妍这日也是早早结束应酬,与丁莹前后脚进了家门。闲来无事,两人围着炉子,一边闲聊一边剥橘子吃。
“倒是难得,”谢妍剥好橘子往嘴里送,“那孩子并非她亲生,她还能如此上心……”
谁想她挑的却是个酸橘。她被酸意刺激得直龇牙,秀丽的眉毛都挤在了一起。
丁莹笑着拿走她手里剩余的橘瓣,又三两下剥好另一个柑橘,尝了一瓣后确认是甜的,递向谢妍。
谢妍没接,而是俯下身,就着她的手咬去了两瓣。
她靠近时的鼻息拂在丁莹指尖。丁莹只觉心像是被软刷轻轻扫了一下。她清了清嗓,驱散了心头的痒意,才又继续刚才的话题:“那孩子资质的确不错,她又抚养了好几年,有惜才之意也属人之常情。而且今日交谈时,我觉得王瑷似乎有点不甘心。我想对她而言,那孩子或许代表了另一种可能,所以她会真心为那孩子打算。”
谢妍轻捏她的鼻尖:“言之有理。”
她对王瑷的家事兴趣有限,话到这里也就尽了。可是丁莹拿着剩下的橘子也没有吃。她观察着谢妍的神色,小心开口:“今日临走前,王瑷又说这几年多有荒废,怕误了那孩子。她想我偶尔去她那里坐坐,指点一下那孩子……”
谢妍不以为然:“那孩子才多大?王瑷怎么说也是及第的进士,还是我亲点的,能误了她?”但她转头瞥见丁莹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顿了一顿,换了更温和的语气,“不过这是你的事,你觉得合适即可。”
丁莹依然踌躇:“你和崔公向来疏远。我担心的是我若常去崔府,会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谢妍白她:“我是不喜欢崔吉父子的古板,但这与你并无关系。何况官场并不总是泾渭分明,与崔家结个善缘不是坏事。我都没把王瑷逐出门墙,你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那就是没事了,丁莹放了心,又殷勤剥了一个橘子放到谢妍手上。不过她想了想,有些好奇地问:“说起来崔公以前不大认同女官,与陛下还有你的立场都相距甚远,当初为何会支持陛下即位,还能稳居相位多年?”
“因为情势。”谢妍垂下目光,“那时先太子屈死,天下冤之。先帝又意图扶植母家子侄。崔吉虽然守旧,却也不肯依附他们。相比之下,他宁可接受陛下登基的结果。而陛下也需要他这样的老臣扶持,稳固帝位。”
这些事丁莹在家乡时亦曾耳闻,只是她不太理解:“先帝那时当真考虑越过亲生骨肉,传位给她本家的子侄吗?”
以常理而言,侄子再亲近,终究也隔了一层,怎么比得了自己的骨血?是先帝真如坊间传言的老糊涂了?还是另有隐情?
谢妍似是有些迟疑,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摇头:“我不这样认为。先太子逝后,陛下其实已是众望所归。我私下猜测过,先帝应该是打算利用那几位子侄制衡陛下。这本是古往今来,帝王常用的权术,不足为奇。”
“那为什么……”丁莹突兀地止住。纵然她与谢妍十分亲密,但是涉及皇室秘辛,直言相问仍然略显冒失。
可是谢妍已猜到她想问什么。既然今上是先帝认可的嗣君,她为何还要冒险发动政变,逼母亲传位?
“生死荣辱皆系于此,”她幽幽叹息着,将手中的橘子放到了一边,“没人敢去赌,即便只是个微渺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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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妍的话给了丁莹不小的震动。她研读过文史,不是不知晓皇位更迭的残酷。可史书的记载再详尽,也远不及亲历者的寥寥数语惊心动魄。连今上那时的地位,尚且要兵变夺权,足见皇权的争夺是何等血腥。而丁莹家中和睦,始终不能认同为了争权夺势骨肉相残、亲人反目的行为。何况她自认并非能灵活应变的人,也绝不适合参与这种事。她曾经担心谢妍会不可避免地牵涉其中,所幸谢妍在这一点上已与她有了共识。昨日谢妍还和她提了一句,或许再过两三年,她便可以谋求外任。
丁莹也认为这是最稳妥的淡出权力中心的方式。而且那时候她说不定也能争取一道去州县任职。虽然在时人眼里,州县远远及不上京都重要,升迁的途径也常常受限,但丁莹觉得造福一方的意义未必弱于在京城做官。何况去了州县,也就不会有那么多耳目盯着谢妍。这样她和谢妍都能自在些,不必再时时刻刻担心关系暴露。
只是这些想法,丁莹暂时未向谢妍透露。谢妍可以不在意自身的仕途,却格外重视丁莹的前程,甚至胜过丁莹自己。丁莹不确定她会不会赞成自己的打算?为免节外生枝。她觉得还是从长计议,慢慢说服谢妍为是。如今最重要的是帮助谢妍完成手上的事务。只有诸事安排妥当,谢妍才能安心退出。
新年一过,朝中又有了一些新的变化。先是陈王奏请父母同权;接着廷臣又听闻安平公主向皇帝陈情,革新本朝恩荫之制。两人的请求都得到了皇帝的赞赏,责令翰林院会同中书门下拟定可行的章程。此时的朝野表面上依然风平浪静,可心思灵敏的人却都嗅到了风向。
在此之前,陈王与安平公主虽然都已成年,却很少过问政事。这次两人却不约而同地发声,表明兄妹俩都有了参政的意愿。而这两位正是目前最有可能问鼎储位之人。
陈王的建议更加简单易行,然而此番他引发的关注却高于安平公主。盖因安平公主本为女子,将来继续奉行今上的执政方向是理所当然的事。陈王则不然。今上当初即位固然取得了大多数朝臣的支持,但其中的许多人并非真心认可女君,而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如此。今上迟迟不愿立储,又时常流露出偏爱安平公主的态度,已在朝中引发过一些疑虑。陈王身为嫡长,且是男子。不少人都希望他能继承大统,拨乱反正。因而陈王近日的表现,令朝野上下既震惊又疑惑。虽然有人猜测陈王是投母所好,将来未必不会改弦更张。然而今日逢迎以媚上,复又食言而肥,出尔反尔,岂是明君作为?何况今上非昏庸之君,会轻易让他蒙混过关吗?只怕陈王聪明反被聪明误,将来反倒进退失据。
可无论如何,陈王已旗帜鲜明地表了态,也就有不少人从中解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不管陈王与安平公主谁胜出,这女官之制多半都会继续推行。这读书试举不同于稼穑或兵事,男子的体力优势并不起决定作用。倘若儿子资质平庸,有女儿能出仕,也不失为一个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且眼前已有郑锦云的例子。与其让家中有才华的女儿外嫁联姻,倒不如花些精力扶持她们。毕竟女儿终归是自己的血脉,女婿却是彻底的外人,谁更亲近不言而喻。真有所成,便如郑家一般招个赘婿,好处依然留在自家,岂不是好过帮扶外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