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作品:《兰台纪

    丁莹得她承诺,心中大石落地。之后她意犹未尽地将那三条批注再仔细读了一遍,又细思一回,忽然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谢妍问,“难道我又用错了典?”

    “没有,”丁莹摇头,“就是有点好奇,圣人平日是不是经常称赞你?”

    谢妍眨眨眼睛:“是经常夸赞。为什么突然好奇这个?”

    “没什么,只是刚刚发觉……”丁莹忍笑道,“你有时候挺好哄的。”

    谢妍听懂了,丁莹是在笑她不经夸,说几句好话就能让她卖命。

    “丁同珍!”她气急败坏地去拧丁莹的脸。

    丁莹笑着躲闪,两人绕书案兜起了圈子。谢妍见抓不到她,似是有些心急,一迈步,脚就被裙子绊了一下。丁莹怕她摔倒,连忙上前相扶。没想到的是这时谢妍忽然伸手一拽,丁莹被她拉得站立不稳,跌坐在绳床(注1)上。

    丁莹抬头,见谢妍稳稳站在她面前,明白自己上了当。不过她并不气恼,反而安静地望向谢妍,看她意欲如何。

    谢妍双手按住丁莹的肩,居高临下地俯视她:“越来越放肆了。”

    虽是数落,但是语气温和,丁莹一听就知道她没有真动怒。她的指尖不慌不忙地顺着谢妍的手臂游走:“学生确实悖逆无状,应该让恩师教训。”

    这一招反客为主显然出乎谢妍的意料。她像烫手一般甩开丁莹,口中嘟囔:“我现在哪敢教训你?”

    丁莹愈发笃定她外强中干,大胆贴了上去:“怎么会?恩师的训诲,学生必定铭记在心。”

    口口声声唤着恩师,却总做犯上之事,谢妍心道,学不会撒娇,撩人倒是无师自通。

    丁莹没感觉到谢妍的抗拒,轻轻吻上谢妍颈后细腻的肌肤。颈上传来的柔软触感,还有耳后湿热的气息,令谢妍一阵心慌意乱,难道要在这里……只是转了一下念头,已经让她面红耳赤,呼吸紊乱:“别……”

    “不喜欢?”丁莹立刻停下,扶着她的肩膀柔声询问。

    谢妍想了想,觉得倒也不是不喜欢,只是有点太刺激了,红着脸摇了摇头。

    丁莹困惑,这究竟是在表示喜欢还是不喜欢?不过她观察谢妍的神色,猜度应该还是喜欢的意思,放心地捧起谢妍的脸,刚想要吻下去,门外却响起了玳玳的声音:“主君。”

    *****

    注1:绳床是随佛教传入的一种带靠背的高脚坐具。

    第81章 秘密(1)

    这声不合时宜的呼唤,令室内的暧昧气氛戛然而止。

    谢妍眼中的迷蒙顷刻散去,沉声问:“什么事?”

    “那个胡商来了。”

    丁莹知道有一名胡商会定期来谢府拜访,带来各式新奇的小物件供谢妍挑选。谢妍送她的那枚石坠也是来自此人。她没太把这个人放在心上,又还沉浸在刚才的情绪里,贴着谢妍耳语:“让他改日来。”

    “别闹,”谢妍轻轻推她,然后扬声回答,“知道了。带他去偏厅,我稍后就来。”

    丁莹露出失望之色,但还是依言放开了谢妍。

    谢妍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裙,转头见丁莹一脸怏怏不乐,摸着她的头顶安抚:“我去去就回。”

    丁莹只能无奈地看着她起身出去。

    这一走就是许久。丁莹在书室等了一阵,始终不见谢妍回转,郁郁离开了书室。

    谢妍见完了客回来,发现丁莹已不在书室内。她四处寻找,最后在连接她卧房的那间耳房里找到了丁莹。

    她面向墙壁,侧躺在矮榻上。听到谢妍进来的响动,丁莹也没回头,只是微微动了下肩膀,让谢妍知道她醒着。

    谢妍在矮榻边缘坐下:“生气了?”

    “没有。”丁莹闷声回答。

    “那样被打断的确让人扫兴,你有理由生气,”谢妍柔声说,“不必在我面前掩饰。”

    丁莹否认:“我不是为这个不高兴。”

    “那是为了什么?”

    丁莹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坐起身,迟疑着开口:“我只是忽然觉得,是不是对你来说,我是个不太重要的人?若是要紧的公事,我不会有任何怨言。可那只是个胡商……”

    一个带着几件新奇玩艺的胡商,就能让谢妍毫不犹豫地丢下她。这不免让她怀疑,她在谢妍心里究竟是什么位置?为什么她总是轻易地选择其他人?

    谢妍静静听着,许久没有说话。

    丁莹不见她回应,情绪愈发低落:“我是不是太贪心了?”

    曾经她觉得只要和谢妍亲近一些就好了;后来接近了,又渴望谢妍能回应她的心意;如今谢妍接受了她,她却依然不满足,想要谢妍再重视她一点……人的贪念就是这样永无止境,总是得陇望蜀,欲壑难平。

    谢妍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摇头道:“没有。你没有贪心。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不会再让他上门。”

    不能再让那个胡商到家里来。丁莹已经发现了破绽,虽然疑错了方向,但类似的事再多来几次,难保她不会看出什么来。是时候另外约定碰头的地点了。

    丁莹略显惊讶。她只是希望谢妍能稍微在意一下她的感受,并不打算干涉她的爱好,可听谢妍这意思,竟像是要和胡商断绝往来一般。这未免有些过火。

    但她没机会再深思下去。谢妍主动揽住她的颈项,在她唇上轻啄一下:“之前没做完的事,要不要继续?”

    *****

    之后的半年风平浪静。虽然陈王和安平公主都展现了对储位的兴趣,但是安平公主尚有孕在身,除了上次的建言,未再有实质性的行动。或许是不想给人留下在妹妹养胎时乘虚而入的印象,陈王也暂时偃旗息鼓。

    这至少意味着谢妍等重臣还没有那么快面对抉择的压力。丁莹暂时松了一口气。这期间,她一直没有放松典籍校注的进度。在她的努力引导下,几位鸿儒越来越能把握其中精髓,不再需要她频频干涉,评注进行得愈发顺利。一切似乎都按着她的期望发展。

    她也遵守与王瑷的约定,时不时去崔府拜访。

    王瑷如今炙手可热,结交了不少勋贵和世家的女眷。她经常邀请丁莹参与这些贵眷的交际。谢妍知道她并不热衷于人情往来,曾经和她说过,如果不喜欢就推了。可丁莹明白这是王瑷的好意,而且将来谢妍淡出,说不定会有需要这些人脉的时候,因此闲暇时她也赴过几次约。

    此类应酬虽然很少能给丁莹带来乐趣,不过她倒也因此了解了不少高门内幕。这些人的家中亦不乏在朝为官的人,对官场的消息颇为灵通。丁莹听着她们交换信息,不由想起几年前在谢妍别业见到的那些闺中密友。那时谢妍与她们往来也许并不仅仅是为了少年时的情谊,还有这一层考量?

    “同珍在想什么?这么出神?”丁莹听见有人唤她,抬头发现是年纪最大的莒国公夫人。

    “没什么,”丁莹连忙坐直身子回答,“只是想起几年前的一点旧事。”

    “到底是年轻人,”莒国公夫人笑着向众人道,“我们这些老朽之人总觉得十几二十年前才算旧事。到她们那里,几年前已经久远得了不得了。”

    丁莹依然不太擅长应对不熟悉的人,干巴巴地说:“夫人说笑了。”

    莒国公夫人却盯着她看了一阵,忽然感慨道:“要说这世事还真是难料。二十年前,谁能想到女子竟然也能赴举,还能做官?”

    国公夫人地位甚高,这话一出口,立刻便有人恭维:“听闻老夫人年轻时也是才女,若是晚生个二十年,定然也能金榜题名。”

    莒国公夫人摆手:“我是不成了,如今连儿女都指望不上,只盼孙辈能争口气,公府门第才不致衰颓。”

    王瑷笑着插口:“我常听家翁说起世子贤孝。新任的赵御史又是夫人女婿,听说很得圣人看重。我想夫人是过虑了。”

    莒国公夫人听了却重重叹了口气:“我那儿子倒是孝顺,可惜资质平平,难堪大用。女婿虽是升了监察御史,可都四十开外了。而且刚升御史就摆架子,我瞧着也是个眼皮浅的。前几日我不过随口提了句御史可风闻奏事,也不知怎么惹恼了他,引出好一通牢骚,说什么朝廷虽许御史风闻言事,但是无凭无据弹劾高官重臣,最后若查出来子虚乌有,就算圣人当时不说什么,心里难道会没看法?将来的仕途还要不要了?又抱怨他近日追查的一宗事体,说是牵涉朝中某位重臣,本想借此一举扬名,谁想好不容易有了点眉目,线索竟断了。最后说我老妇人不懂官场事,让我免开尊口。你们说气人不气人?当初他进士及第,我们可花了不少力气替他打点,也不见他多感激我们。依我看,以后与其扶持外人,还不如多在孙女们身上费心思,到底她们才是血脉相连的亲人。”

    丁莹如今对朝中局势格外关注,忍不住问道:“不知赵御史近来追查的是什么事?”

    她一问出口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问得过于唐突。这话题毕竟有些敏感,莒国公夫人未必肯说。好在莒国公夫人未作他想,直爽地回答:“好像是前阵子收到的匿名信,说有人暗中侵占盐课(注1),中饱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