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作品:《兰台纪》 谢妍缓慢地点了头。
侍女们送上清水。两人漱了口,又净过手、脸。这时丁莹见谢妍似有疲态,语气柔和地问道:“要不要休息一下?”
谢妍摇头。
“那是接着看书?”丁莹眼睛扫到搁置在一旁几案上的一副双陆棋子,“或者我陪你玩会儿双陆解闷?”
谢妍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几案,点了下头。
丁莹取来双陆,在棋盘上摆好,将骰子先递到谢妍手上。谢妍掷出一个点数,开始行棋。这种博戏虽然是以掷点决定步数,可取胜之道往往也依赖于执棋者的策略。谢妍以前对此颇为精通,不过这日她行棋时却显得颇为犹疑。丁莹并不催促,总是耐心等她。可她渐渐发现,谢妍的棋路七零八落,几无章法可言,掷点时也经常神思恍惚,有时甚至需要唤上好几声,她才会反应过来。
刚下到一半,丁莹就按住了谢妍的手:“今日就到这里。我看你也累了,先去歇息吧。明日再继续。”
可是谢妍摇头拒绝。明明脸上的困倦已经掩饰不住,她却依然不肯休息。
丁莹眉心微蹙,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仔细回想这两日谢妍的变化。在忆及谢妍曾听到她昨晚那句话的细节时,她脑中灵光一现,轻轻扳过谢妍的肩,看着她道:“你是不是……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没睡?”
第93章 复合(1)
谢妍不答,可她微微闪避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丁莹心里一急:“谢华英,你……”但她到底顾及谢妍的状况,及时按捺住情绪,缓和了语气,“我无意责怪你,可是你自己应该也清楚,这样下去撑不了几天……”
谢妍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在那条半新的柳花裙上抓出几道浅痕。
“我……不敢睡……”她低着头,声音怯弱得像一缕轻风,很快就在空气里飘散不见。
丁莹沉默一阵,小心翼翼地问:“因为你总做噩梦吗?”
谢妍再次移开目光。片刻后,她轻轻点了下头。
“那些梦……你还记得吗?”
谢妍身体微僵,过了一会儿才又点头:“记得……”
丁莹察觉到她的不安,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可以和我说说吗?”
谢妍垂眸不语。
丁莹感觉到她的手有些发凉,还带着轻微的战栗。
“如果你不想说,”发现谢妍的紧张,丁莹轻言细语地劝抚,“我不会逼你。我只是觉得,我们也许能从那些噩梦里找到你恐惧的根源,更快帮你走出来。”
谢妍依然沉默。丁莹没有再劝,让她安静地考虑。
“我……总是梦到那个时刻……”良久以后,她终于听见谢妍开口,“那个人……向我……扑过来……”
丁莹感受到谢妍的紧绷,将手放在她的肩上:“不要急,慢慢说。”
“我不认识他……”谢妍闭上眼睛,“他拿着刀扑向我……我想要逃……却一动也动不了……也没有人……拦他……”
丁莹想像着她梦里的可怕场景,忍不住轻轻将谢妍搂入怀中:“你一定吓坏了……”
谢妍似乎也被梦里的回忆压得喘不过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见缓和,断断续续地说:“起初……我还记得他的长相。可是后来……我再也想不起来……梦里只有一张模糊的脸……还有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我……”
丁莹心里又泛起那股像被针扎似的疼:“不用说了……”
“我知道有很多人恨我……”谢妍像是没有听见,呼吸也变得有些急促,“我以为我不会怕……我以为我承受得住……可是那一刻……”
她穷尽整个前半生去对抗那些软弱无用的情绪,然而辛苦建立的一切却都在那个瞬间土崩瓦解。
“我明白,我都明白,”丁莹不断抚着她的脊背安慰,“不要再说了。”
她不该勉强谢妍去回忆。谢妍已经十分脆弱,逼着她回顾梦境,只会进一步放大她的惊恐。
谢妍在她抚慰下稍稍平静,用细弱的声音承认:“我只是……一个……软弱又怯懦的人……”
“没有,”丁莹哽咽着抱紧她,“你不软弱,也不怯懦。你是我认识的最勇敢的人之一。”
谢妍缓慢地抬头看向她,似乎有些惊讶。
这时丁莹深深吸了一口气,先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然后才轻轻捧着谢妍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任何人在生死之际,都难免产生恐惧的情绪。这不是软弱或怯懦。没有几个人能在那样的情况下依然无所畏惧,不要为此苛责自己。”
谢妍怔怔看着她,眼中慢慢泛起一层水光,最后化作泪痕,无声滑过她的脸庞。
丁莹也愣住了。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看见谢妍落泪。在此之前,哪怕是两人决裂分手,她都不曾见过谢妍的眼泪。
回过神后,她疼惜地再次抱住谢妍:“没事了,没事了。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我怕……拖垮你……”谢妍声音微颤。
丁莹露出柔和而坚定的笑容:“不会,我没那么容易被拖垮。”她轻柔地拍打着谢妍的背部,像在安抚婴孩一般柔声劝慰,“什么都别想,先去睡一觉,好吗?”
在丁莹温柔的拍抚下,谢妍终于停止颤抖,轻微地点了下头。
丁莹牵着她的手,小心引她到床上躺下:“不要怕,我会陪着你……”
谢妍终于阖上眼睛,呼吸逐渐舒缓,最后沉沉睡去。
*****
确认谢妍睡熟,丁莹舒了口气,仔细为她盖上被子。她怕惊醒谢妍,整个过程都格外小心。好在谢妍是真的筋疲力尽了,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然后她就像之前承诺的那样,一直守在谢妍身边。
尽管已经入睡,谢妍的眉心依然紧蹙。丁莹的手缓缓伸出,想要抚平那道紧锁的痕迹,可又怕打扰好不容易睡着的谢妍。手在即将触及谢妍前额之际停住,改为轻柔拂过她的鬓发。
反复在梦中出现的刺杀固然是谢妍惊恐发作的直接诱因,可丁莹的直觉告诉她,其中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而且即便她明了谢妍恐惧的由来,但是要怎样帮助谢妍克服心病,她仍然没太多头绪。
她回忆着谢妍先前的话,试图从零散的字句中捕捉线索。然而那些语句过于凌乱,如同散碎的珠子,难以串成完整的答案。直到脑海中偶然浮现白日里皇帝那句“华英……还是太软弱”,她心中才骤然一凛。适才谢妍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这会是根源吗?丁莹沉思。
先帝之前并无女子为帝的先例,女官同样是凤毛麟角。目前进入朝堂的女子其实并没有太多前人可以参照。皇帝为了巩固地位,更是花费了漫长的时间证明她不输于任何男性君王,方才建立如今的威信。女官们亦不得不时常展现出强势的一面,尤其是谢妍这样能力出众的先行者。部份男官私底下会一边抱怨女官们比男人还霸道,一边又嘲笑她们虚张声势。虽然皇帝与谢妍都不愿被视作柔弱女子,但以丁莹对谢妍的了解,她其实是个颇为敏感的人。也许锋刃临身,求生的本能击碎了心里的防线,那一瞬间产生的无助与惊恐才是造成谢妍崩溃的真正原因?
可是谁又规定了女官必须如何?难道女子参政就只能一味模仿男子们的行事风格?再者男官们可以性情各异,女官为何就要整齐划一,舍弃自己的特质?何况生死关头,恐惧是本能的反应。只怕谢妍越是试图压制所谓的软弱,反而越难平息她的惊惧——就如治水,堵不如疏。
或许……她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就在丁莹思索的时候,谢妍的眼睑开始出现轻微的跳动,伏在枕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呼吸也渐渐转急。守候了数个夜晚,丁莹对这些症状已经十分熟悉——这极可能是惊悸发作的前兆。她探指按上谢妍脉搏,果然快得惊人。
下一刻,谢妍的面容骤然扭曲,猛地睁开了眼睛。
从梦中惊醒的谢妍呼吸短促,手抓衣襟,惊恐地扫视四周。丁莹立即将她拥入怀中,低声安抚:“没事,没事,只是梦而已……”
可是这一次,谢妍没有像往常一样慢慢平静,而是浑身颤抖,惊惧依旧,似乎已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丁莹不自觉地收紧怀抱。犹豫一阵后,她终于下定决心,扶住谢妍的肩,让她正对自己:“华英,谢华英,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在她声声的呼唤下,谢妍终于有了反应,朝她看了过来。
丁莹轻轻托住谢妍的脸,表情沉静而柔和:“华英,你相信我吗?”
谢妍目光略微涣散,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着点了下头。
“好,听我说,” 丁莹语气温和,缓缓说道,“不要抗拒那些让你恐慌的情绪,试着接纳它们。”
谢妍露出茫然之色,似乎没有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丁莹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一如既往地坚定而温柔:“没有关系,你可以害怕。”她轻柔地抚摸谢妍的面庞,“害怕、恐惧是人应有的情绪。感知到这些情绪并不代表你软弱怯懦。它们不是你必须要打败的敌人,不要再和它们对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