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作品:《兰台纪》 没等多久,一辆由内廷侍卫护送的马车停在了丁家门前。
丁莹掀帘上车,见谢妍已端坐于内,闭着眼睛,似在小寐。
听到响动,谢妍睁眼,对她微微颔首。
丁莹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嗓子问:“可知道出了什么事?”
谢妍眸色深沉,轻轻摇头:“还不清楚。”
这时马车轻微震动,开始驶往宫城。
“深夜宣召,必是大事,”辘辘车声中,丁莹忽然听见谢妍低声嘱咐,“今晚怕是没什么休息的机会,路上尽量养精蓄锐。”
丁莹连忙点头。见她领会,谢妍才又阖上双眼。丁莹也学着她的样子,背靠车壁闭目养神。
车驾静默地穿过数重守卫森严的宫门,停在内宫一处便殿之前。
两人下车,见殿内灯火通明,承旨并翰林院的两位同僚已等在里面了。
承旨先上前与谢妍见礼,然后转向丁莹:“我们只需旁听,随时准备草拟,不可多言。”
丁莹知道这是承旨特意提点她,默默点头。
之后陆续有大臣到场。丁莹留心察看,来的全是皇帝信任的文武重臣,看来事情非比寻常。
在皇帝抵达以前,最后进来的是左仆射。入殿时看到谢妍,左仆射略显意外,但她很快就神色如常,用和蔼的语气问道:“华英也来了?身体可好些了?”
谢妍微微一笑,礼貌作答:“有劳动问,已好多了。”
左仆射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似乎还想说话。恰在此时,响起了内侍通报皇帝驾临的声音。
殿中瞬时一片肃静。
*****
很快皇帝就在内侍导引下,缓步进入殿中。众臣纷纷下拜,行礼如仪。
“免礼。”皇帝抬手免去繁琐的礼节,直接为他们赐坐。
诸人起身入座时,皇帝徐徐扫视在场之人。目光落到谢妍身上的时候,皇帝稍露一丝欣慰之色。不过片刻之后,她的神色便再次凝重起来,缓缓开口:“深夜急召诸卿入宫,全因近日出了一件大事——光王失踪了。”
丁莹对皇室贵胄不太熟悉,闻言稍微回想了一下,才记起光王是皇帝逝去兄长的遗孤。其他人则大多都在第一时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只有左仆射看上去不怎么吃惊。
不过诸人听闻消息以后,也颇觉疑惑。众所周知,光王虽然身份贵重,却是个傻子。就算失踪,也不是动摇国本的大事,着人寻找便是,何至如此兴师动众?
“光王……恐怕并非如我们以为的那般痴傻。”皇帝声音沉重。
光王竟然不是痴儿?无须皇帝再作解释,众臣便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一个人装疯卖傻十数年,所图必定不小。只怕这失踪并不简单。
“不知光王几时失踪的?”谢妍率先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问,“去向可有线索?”
皇帝看了左仆射一眼。左仆射会意,沉声回答:“失踪是一个月前的事。至于去向……极可能是去投奔寿州的宜安县主。宫中察觉时,他已出逃多日。根据宣州刚传来的消息,宜安县主已在寿州起兵。恐怕光王早已抵达汉水,顺流直下,进入江淮一带了。”
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听皇帝宣布消息时,众人还以为光王失踪是近期之事,没想到竟然已经一个多月,而且姐弟俩已经联手起兵反叛!
“能将失踪的消息隐瞒多时……”又是谢妍先做出判断,“宫中必有内应。”
“这一点陛下早已想到,”左仆射一边说一边恭谨地向皇帝欠身,“一发现光王失踪,圣人立即将平日侍奉他的仆婢下狱拷问,短短一月便已将宫禁内外肃清。否则陛下今日如何放心召集诸位入宫议事?”
丁莹留意到谢妍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似乎对宫中已经肃清的说法抱有疑虑。但她显然不想当众质疑左仆射的说法,一时不再言语。
丁莹则是暗自心惊。谢妍休养这数月,甚少接触外界的消息,不知宫中动向情有可原。她却几乎日日在翰林院这样靠近内廷的地方出入,依然对宫廷内的变动毫无察觉,若非她粗心大意,便是皇帝手腕极其高超。而光王能装傻十几年不被察觉,也绝非易与之辈。这场叛乱走向如何,只怕难以预料。
“不知宜安县主有多少兵力?如今是踞守寿州,还是攻打他处?”武将里有人发问。
作答的依然是左仆射:“目前尚不知详情。不过两三日内,应该会有更确切的消息。”
“宜安县主与光王必然筹谋已久,”谢妍再次开口,“他们绝不会在寿州坐以待毙,一定会主动出击。只有夺下江淮之地,他们才有胜算。当务之急是守住扬州、庐州、泗州几个重镇。其次江淮水道密布,极度依赖漕运,朝廷若能及时封锁航道,便可切断他们后路。”
“华英此言甚是,”皇帝点头赞许,“诸卿可依议而行。”
皇帝一言九鼎定下基调,众人也就依照圣意行事,只有左仆射略有怏怏之色。她好不容易借联名上书的机会,重返中枢,又逢宜安县主与光王起事,有心大展长才,重获皇帝信任。她原本打算等到众人一筹莫展之时再行献策,没想到谢妍的策略与她不谋而合,还抢先一步说了出来。事已至此,她也只好暂时附和谢妍之议。
之后众臣群策群力,商讨实施细节,分配职事。接下来便是由承旨带领几位翰林学士进行草拟。
丁莹从承旨那里领了任务,与几位同僚一道去回翰林院拟诏。离开前,她忍不住往谢妍的方向悄悄望了一眼。与其他人不同,局面初定以后,包括谢妍、左仆射在内的几位重臣,可去宫中的殿阁稍事休息。谢妍这时也正要起身。
然而就在几人要向皇帝再拜而退时,皇帝却忽然出声:“华英暂且留下。”
第97章 叛乱(2)
谢妍闻言微微一怔,但她很快便躬身领命,默默侍立一旁。
众臣陆续散去。左仆射临走前,颇有深意地朝谢妍看了一眼,方才退出。不多时,殿中便只剩下君臣二人。皇帝这才和颜悦色地开口:“你尚在家中休养,原本不该惊扰。可这次事出紧急,不得不匆忙召你入宫议事。身体可还吃得消?”
谢妍连忙答道:“陛下言重了。臣……”她稍现犹豫之色,但只短短一瞬便又神色如常道,“臣已无大碍,本也打算近日复职。”
皇帝欣慰道:“那就好。不过你休养这段时间,许多事宜需要有人督办。尤其盐课之事,大意不得,朕不得不让人接手……”
“如今盐课借贷之事可是左仆射经手?”谢妍问。
皇帝点头:“这本就是她的主意,由她掌管比较稳妥。你刚刚恢复元气,不宜太过劳累。我想尚书省依然由你领衔,其他事务仍暂时由她打理。希望你不要多心。”
谢妍连称不敢。
自从她萌生退意,就已在打算将盐课周转之事交割出去。左仆射愿意接手,可说是正中她的下怀。何况皇帝亲自向她解释,足见重视,她不会因此太过介怀。只是……谢妍暗自叹息,谋求东都闲职的计划得暂时搁置了。
之后君臣二人都有些沉默。过了好一会儿,谢妍才又轻声开口:“光王之事……”
“是我大意了,”皇帝神色微冷,“原以为将他们姊弟隔开,光王又在我手上,宜安会有所顾忌,谁想竟然马前失蹄。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心软,留下姊弟二人的性命。”
谢妍斟酌了片刻,轻声劝慰:“那时先太子蒙冤而亡,天下惋惜。陛下善待他的遗孤,正可收拢人心。只是没想到光王竟能如此忍辱负重……”
“你说……”皇帝欲言又止,但踌躇一阵后却还是将话咽了回去,轻叹一声,“罢了,你且去休息吧……”
*****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丁莹都未离开翰林院。
坏消息接连传来。光王成功与宜安县主会合,两人在起兵之际发布檄文,宣称女子无权继位,将今上斥为伪帝,号召宗室旧臣共扶正统,举旗讨伐。宜安县主在江淮经营多年,故而周边数州响应起事者甚众,其中不乏当地豪强。也在一天之内,宣州、泗州的急报接连抵京,朝廷方知叛军不但已经占据寿州,还迅速攻下了舒州、庐州,如今正逐步逼近扬州。
局势恶化得比预料的要快,朝廷必须迅速对此做出反应。多项诏令需要同时拟定,中书省和翰林院都是彻夜奋战,随时跟据皇帝与宰执的指示起草诏书。
不过比起谢妍,丁莹的任务却又显得轻松许多。
做为皇帝信任的心腹,谢妍不但要参与对策的商讨和制定,又因她素有文名,最关键的几道诏令,皇帝都指定她亲笔拟定。而翰林院拟出的草诏,亦会先由谢妍过目一遍,确认无误再送去复核。
虽然皇帝已在光王失踪时整肃过宫廷,但是承旨为求万全,诏令的传送并不假手他人,而是选择其中一名翰林学士亲自递送。又因谢妍康复不久,就要肩负如此重任,让丁莹十分担心,故而她自告奋勇,承担了这一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