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作品:《兰台纪》 晚些时候,谢妍醒来。丁莹见她情绪还算稳定,便陪她在庭院中活动了一阵。两人散步时,亦有一名侍女相陪。这期间,丁莹用甚是随意的口气谈起了左仆射。谢妍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的女使,猜到她的用意,便也顺着她的语义回应了几句。
一日之内,两人在家中不同的场合,单独给每一位有嫌疑的侍女放出了与左仆射有关的消息,还以事情重大的理由叮嘱她们保秘,确保几人之间不会互通信息的同时,又迫使左仆射的眼线一定会将消息传递出去。而她们放出的每条消息都不完全一样。只要左仆射得到传讯,采取行动,她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出她的内应。
调查很快有了结果。没过几日,便有两三位与左仆射关系密切的官员公开抨击丁莹提过的那位御史。至此,左仆射耳目的身份水落石出。
是玳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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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女子一身素衣,披发赤足跪于庭前。
丁莹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玳玳,又转向她身旁的谢妍。
谢妍神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不过丁莹知道,她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平静。
目前谢府的这些侍女里,玳玳是跟随谢妍时间最久的人之一,仅稍次于白芨。且她生性活泼烂漫,一向很得谢妍的欢心。虽然出于谨慎,丁莹试探时没有放过谢妍身边的每一个人,但她并没料到左仆射的耳目会是玳玳。
“我想……”这时谢妍看向丁莹,“单独和她说几句话……”
丁莹脸现犹豫之色,可她不忍拂逆谢妍的意愿,片刻后即便点头,默默起身离开。
等丁莹的身影完全消失,谢妍才慢慢开口:“玳玳,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玳玳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她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回答:“主君素来宽和,对玳玳更是十分包容,时常给玳玳许多赏赐。就算玳玳粗心大意,偶尔出了纰漏,主君也从不计较。”
“那你为何背叛我?”
玳玳伏下身子,断断续续地交待:“玳玳……奴婢并非有意背叛。是婢子的妹妹生了重病。左仆射说……只要奴婢去侍奉她指定的人……她就会医治妹妹,还会,还会照顾妹妹……妹妹是奴婢唯一的亲人……奴婢……奴婢……”
“也就是说,”谢妍轻声道,“你从一开始就是她的人?”
玳玳不敢回答,只是拼命磕头。
谢妍似乎有些不堪重负,用手轻轻抚额。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问道:“除你之外,她还在我身边安插了其他人吗?”
“还,还送过其他人,”玳玳怯怯回答,“只是主君都没瞧上……最终只留下了婢子……”
谢妍闭目:“所以……这些年我的一举一动,她全都清清楚楚?”
玳玳神色慌张地解释:“不,不是的。因为她只成功把奴婢送进来,平日并不,并不怎么动用奴婢。只有这几年,她才开始频频让奴婢递消息。奴婢,奴婢不想背叛主君,但是奴婢妹妹在她手上,被逼问不过时,会给她一点消息。”
谢妍睁开眼睛,目光炯炯地盯着她。
玳玳垂下头,用极低的声音说:“奴婢……没把丁侍御的事……告诉她……”
这即是说,左仆射并不知道她和丁莹的关系?谢妍激荡的情绪稍稍平静。她沉思一阵,再次缓缓开口:“你妹妹……和你有过联络吗?”
玳玳先是摇头,接着却又点头:“奴婢怕人发现奴婢身份,从不敢与妹妹见面。但是左仆射每年会把妹妹的一件物品送给我,让奴婢知道妹妹平安……”
“你如何知晓那是你妹妹的物件?”谢妍问。
“那些都是妹妹用过的旧物,”玳玳回答,“我……奴婢认得的……”
谢妍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发出一声轻叹:“你确定……你妹妹尚在人世?”
玳玳全身剧震,猛然抬头,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她的喉咙却似被什么物件堵住,半晌都没发出声音。她的脸色愈发惨白,整个人都颤抖不已:“主君……奴,奴婢的妹妹……”
“我不知道,”谢妍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如果我是你,从这里离开后,我会先去找她确认消息。”
玳玳呆住了。许久以后,她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主,主君?”
“你走吧,”谢妍一脸疲惫地说,“念在你有保护妹妹的苦衷,并且没有把我和丁莹的事说出去,又看在我们多年的主仆情份上,我不处置你。但你以后要如何生活,她会怎么对你……我也……一概不会过问……”
谢妍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她?玳玳眼中慢慢蓄满泪水。她猛然一抹眼泪,向谢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之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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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以后,丁莹返回,见谢妍闭目倚在凭几上,似乎有些乏力。
听到脚步声,谢妍睁眼看过来。见是丁莹,她挣扎着想起身。
丁莹快步上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谢妍静静伏在丁莹怀里,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我让她走了……”
丁莹其实已从其他侍女口中听说了谢妍放走玳玳之事,心里隐觉不妥。可谢妍现在的状态看起来不太稳定,她不愿再质疑谢妍的决定,便只“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之后谢妍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丁莹则在这期间快速分析了一遍局势:玳玳虽是近身侍奉谢妍的侍女,但谢妍在公事上向来谨慎,她能获取的信息有限。唯一可虑的是玳玳知道谢妍和她的关系。不过这一点,丁莹觉得暂时不用太担心。左仆射同为女官,暴露她和谢妍的事固然可能让她们身败名裂,但也难免影响所有女官的声誉。何况皇帝对谢妍十分爱重,未必不会袒护。左仆射才刚重获信任,不见得敢冒这么大的风险,将这件事抖落出来。由此看来,放过玳玳,成全主仆之义的代价也并非不可承受。
稍后谢妍缓过情绪,轻轻推开丁莹:“你该回去了。”
丁莹担心她受不了亲近之人背叛的打击,一直留在谢府陪她,又是数日不曾归家。
“我再陪你几日。”丁莹仍旧不太放心。
谢妍摇头:“我没事。你总往这里跑,家里该疑心了。”
丁莹沉默一阵,小心建议:“那我先回家,晚上再过来?”
谢妍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原想告诉家里的……”丁莹吞吞吐吐地解释,“可这些天出了这么多大事,我们都没有多余的精力应付家事。我想……还是暂时先瞒着他们比较妥当。等江淮的叛乱平定,我再和家里交涉……”
谢妍犹豫道:“你这样两头跑……他们不会察觉吗?”
“不会的,”丁莹笑着安慰,“阿母和阿弟都习惯早睡。豆蔻已经知道我们的事,会帮忙遮掩。我晚上过来,清早离开,他们不会发现。”
太辛苦了,谢妍心疼地想。可她自己十分清楚,现在的她根本离不开丁莹,因而劝阻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丁莹发觉她的迟疑,再次拥她入怀:“别担心,一切有我……”
谢妍被丁莹温暖的怀抱包围着,慢慢闭上眼睛。就让她再自私一次吧,她想,一次就好……
第99章 母女(1)
中秋前后,江淮终于传回了一点好消息。
坐镇扬州的淮南节度使李瑄调度得宜,紧急从润州、楚州调集兵力增援,又命乡兵协助扬州将士守城,凭借扬州坚固的城防与水道之利,成功挡住了宜安县主与光王的第一波攻势。
虽然攻防双方仍在扬州对峙,但至少止住了叛军快速扩张的势头。扬州不失,淮南就大有回旋的余地。朝野上下都为此松了一口气,京中的人们也能暂时安心,欢度中秋。
自从丁莹赴试,一家人便分隔两地。之前的几年中秋,家中都冷冷清清。如今难得阖家团圆,难免要郑重一些。丁芃和豆蔻早早就在院子里布置起来。丁母则亲手制作了团圆饼、玩月羹。一入夜,全家人便齐聚庭中。
然而家宴并不是立即开始,而是按照丁家往日传统,先进行秋祀。丁母设好香案,点燃灯烛,将准备的祭品一一放好,之后她就朝着圆月虔诚肃拜,口中念念有词。其他人即便听不清丁母的祷词,也猜得到都是祈求月神庇佑的言辞。
丁莹原本只是安静看着,过了一阵,她却转向豆蔻,悄声问道:“怎么阿母今年准备了这么多祭品?”
母亲向来俭朴,鲜有铺张之举,这日祭品却十分丰富,显得颇不寻常。
谁想豆蔻还未答话,丁母已先听见,回头瞪了丁莹一眼:“还能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你。”
“我?”丁莹十分诧异。
丁母白她:“不是你是谁?都三十的人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也不知你这姻缘究竟着落在何处?今日正是祈求月神保佑,让你早日成家。”
丁莹最不愿母亲提及姻缘之事,掩饰道:“实在是这几年太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