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作品:《兰台纪》 *****
从食肆出来,丁莹发现街巷上人潮汹涌,似乎都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她略有些不解,拦下一名路人询问:“请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听说有人在东市闹起来了,”那人回答,“要揭露先太子旧案真相,都赶着去听究竟呢。”
这回答有如惊雷乍响,让丁莹蓦然松手。那人没了牵制,匆忙汇入人流,转眼便消失不见。丁莹先是退后两步,片刻后却又似下定了决心,快步加入人潮,去往东市。
距离东市越近,人也越挤越多,声音亦变得愈发杂乱。就在丁莹被推搡着进入东市时,却听前方一阵轰响,像是有重大变故发生。
丁莹努力想挤进人群最拥挤的中心,但她只艰难地移动了数步,就听一阵呼喊,接着人群突然分开,一队人抬着担架急步向外走来。担架蒙着白布,鲜红的液体随着他们的行进不断滴落。
他们经过丁莹所在之处时,一名抬担架的人不小心绊了一下脚,致使白布有些微滑落。丁莹伸长脖颈,正好瞥见白布下满是疤痕的脸。
丁莹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她扯住身旁路人的衣袖问:“怎么回事?”
谁知那人也是刚刚赶来,一脸茫然地望着她。丁莹果断放开他,转向其他人。连问了近十个人,她才终于拼凑出大概:今日一开市,不知何人在东市中心竖起一根卷着白幡的木柱。这奇观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但因不知谁人所为,起初众人也只是议论纷纷而已。直至午后人流鼎盛,方见一个像是多年前受过严重烧伤的男人佝偻着步出人群,振臂揭幡。白幡滑落,一个巨大的“冤”字突然展露众人眼前,其色暗红,仿若陈年的血迹。
这木柱在东市立了半日,往来之人早就好奇万分,如今见幡上所书,其人形貌又如此独特,当即便有许多人围了过来。见人群已聚集得足够多,那人才操着嘶哑的嗓音开口,自称是当年自火中逃生的人证,要当众揭露出卖旧主的奸贼身份。
整个东市都为之轰动,消息如当年的火势一般迅速蔓延。没过多久,东市里外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那人一边控诉奸人背信弃义一边将早就准备好的檄文撒向人群。
“身沐皇恩,却置东宫危难于不顾;受命为臣,而行残害忠良之事,致使储嗣蒙难,宗社倾危。”那人说到最后,忽然怒吼一声,“今愿以某残躯,以证奇冤!”
言讫,他抽出腰间所别匕首,猛刺自己咽喉。鲜血喷涌,溅于白幡,人亦随之倒下。丁莹见到的,正是那人气绝后被抬走的一幕。
尸身虽已运走,人群却未散去,反而越聚越多。
人声嘈杂,可丁莹一字也未入耳。她环顾着四周攒动的人影,心情沉至谷底。从木柱竖立到证人现身,之后发言、撒文、赴死一气呵成。毫无疑问,这是经过精心策划的事件。有了这番以死明志,只怕用不了半日,京中便会大量发酵。他指控的那个人亦会受到千夫所指,为全天下唾弃。
一张纸片不知从何处飘下,掉落在地,随即就被过往的行人踩踏了好几脚。丁莹看准一处空隙,弯腰将纸页拾起。这应该是死者之前撒播的檄文。入目的第一行字已让她胆颤心惊:“虺蜴藏心,豺狼成性。妇人之毒,无过谢氏。”
第106章 人证(2)
聚集的人再多,等到日暮将至,也都逐渐散去。唯有地上尚未干涸的血迹仍在向世人证明,这里发生过什么。
丁莹捏着那纸檄文,心乱如麻地伫立原地。余晖斜映,将她的身形拉长,化作一道暗影投向地面。
这日有不少商铺提早闭门。街市趋于安静以后,终于有人提水过来,清理血迹。
水流冲刷着地上的深红印记,发出“哗啦”的声响。丁莹被水声惊醒,方觉暮色将临,匆忙离开东市,赶回谢府。
虽然未曾亲眼目睹证人赴死的情景,但仅是地上的血迹与风中飘扬的白幡,就已构成不小的冲击,让丁莹一路心烦意乱、魂不守舍。直到进入谢府,她才意识到自己手上竟还攥着那篇讨伐谢妍的檄文。她慌忙将纸张揉作一团,疾步奔向厨房。
外间的消息还未传进厨房。厨下的人正照常为晚食忙碌,这时忽见丁莹冲进来,将一个纸团扔进炉膛。
诸人面面相觑,不解她此举何意?可向来平易近人的丁莹这日却未做任何解释。她只是紧盯着炉灶,亲眼见证火舌迅速吞噬纸团,连同上面的文字一道灰飞烟灭。之后她似乎舒了口气,转身离开厨房。
焚毁了“罪证”,丁莹深呼吸了好几次,让自己镇静下来后,方才走向谢妍居处。可是一踏足主院,她便察觉气氛不对。侍女们面色凝重,且不时显露惊惶之色。正从回廊下来的白芨一见到丁莹,便主动迎上来,不待丁莹开口就忧心忡忡地发问:“今日东市之事,侍御可曾听闻?”
看来谢妍已经知晓。丁莹也就不再故作平静,叹息着道:“听说了。其实……我刚从东市回来……”
白芨欲言又止。丁莹猜到她想问什么,摇着头道:“我赶去时已然迟了,并未亲见。”她顿了一顿,开口问道,“她人呢?”
“收到消息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丁莹沉默了一阵,才说了句:“我去看看她。”
这段时日,谢妍一直心神不宁,如今往事又以如此震憾的方式公之于众,丁莹担心她会再度情绪失控。然而她推开房门时,进入眼帘的却是谢妍安静坐在灯下的景象。
谢妍身侧的凭几上堆放着各色丝线。她半低着头,手里捏着几根彩色丝线,指尖在其间灵活的穿梭翻飞。如此安宁的画面竟让丁莹愣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缓步上前,将手搭在谢妍肩上。
谢妍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却未抬头:“回来了?”
丁莹“嗯”了一声,柔声问:“这是做什么?”
“前几日见你穿坠子的丝绳磨损得厉害,”谢妍轻声回答,“难得今日有空,正好编个络子,替你换上。”
丁莹不语。
谢妍见她沉默,自嘲地笑笑:“就是不知你会不会嫌弃?”
“怎么会?”丁莹连忙道,“我只是有些惊讶,你竟还有如此巧手。”
“我不是说过吗?我自幼受教于母,闺中之技没有不习的。”说到这里,她却又轻叹一声,“可惜学了这么多,却从没为你做过什么。”
“你平日那么忙……”
谢妍充耳不闻,飞快打好最后一个绳结,站起身道:“你坠子呢?拿出来让我看看,是不是合适?”
丁莹将石坠从衣内抽出。
谢妍拿着打好的络子,在她颈间比划了一下,又自顾自地笑道:“颜色好像不太衬你。果然多年没动手,好多技巧都生疏了。我这就打个新的……”
丁莹拿住她的手:“够了。”
谢妍停下了。许久以后,丁莹听见她再次开口:“一会儿……你还是回家去吧。”
丁莹心里一声叹息,谢妍到底还是提出来了。可她怎么能在这时离开?丁莹试图用说笑的方式蒙混:“你忍心让我这时回去,再被阿母打出来?”
谢妍轻轻将手从她掌心抽回,冷静劝说:“家人哪有隔夜仇?何况……”她再次顿住,踌躇片刻方又续道,“今日之事,你都听说了吧?就算之前没有,你回来时白芨应该也告诉你了。你阿母不会在这时拒绝你……”
说不定她还会庆幸,她们能就此一刀两断。不过这句话,谢妍没有说出口。
“谢华英,”丁莹再也克制不住,哽咽着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谢妍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丁莹抓住她的肩膀:“你不能一有事发生,就想着把我推开。”
“我是为了你好。”谢妍苦笑,“继续留在我身边,对你没好处。”
“不要擅自替我决定,”丁莹急切地反驳,“我们一起想办法,一定能度过这次难关。”
谢妍刚想说话,白芨的声音却在门外响起:“主君。”
“什么事?”谢妍停止谈话,隔门应道。
“刚刚有人来报……”白芨显得有些迟疑,“我们大门前面不知被谁泼了一大滩血。”
屋中刹时安静。过了好一会儿,谢妍才再次出声:“是……人血?”
虽然她极力表现得镇静,但丁莹察觉她身体正在发抖。她握住谢妍的手,只觉冰凉一片。谢妍也下意识地抓紧了她的手。
白芨回答:“厨房的人去看过一回,说好像是鸡血。”
室中的两人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气。
“知道了,”谢妍极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让人多提几桶水,冲洗干净。”
“是。”白芨应下。随即脚步声响起,白芨离开了。
白芨走后,谢妍身子一晃,似乎有些站立不稳。
丁莹连忙扶她坐下,关切地问:“还好吗?”
谢妍闭目片刻,然后才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