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作品:《兰台纪

    她并未完全失去知觉。周遭的动静她多少能感知到:母亲在床边细致的照料,弟弟跑进跑出为她请医,好友梁月音前来探望……只是为了找寻谢妍下落而强行提聚的那口气,在噩耗确认的瞬间没了着落,抽走了她所有的力量。

    喂她服药时,母亲试图说些安慰的话:兴许是郑员外道听途说。这种事一时弄错了也不是没可能。等一等说不定还有转机……

    不会,丁莹昏昏沉沉地想,以郑锦云谨慎的性格,还有她与谢妍的交情,若无确切消息,她绝不会郑重其事地亲自登门告知。可丁莹还是难以接受自己就这样失去了谢妍的事实。明明数日以前,她们还如胶似漆。谢妍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让她如何相信那人已化烟而去?

    丁莹觉得自己的魂魄像是被扯成了两瓣。一片还被家人紧紧拽在俗世之中,另一半却已经追随谢妍去往某处缥缈的虚空。

    其实是有征兆的,喝完药后,丁莹闭着眼睛回想,那段时间白芨总回避她。而且谢妍后来的表现虽然隐晦了不少,但她其实一直有在向她道别——那几日谢妍看她的眼神明明有那么多眷恋与不舍。是她太习惯依赖谢妍的判断,忽略了所有可循的迹象。谢妍说有办法解决,她就天真地信了,却没想过谢妍是人,不是神,总有她无能为力的时候。

    她怎么能这样傻……

    那天早上,谢妍让她用过晨食再走。她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不必争这一时半刻,倒是早些回来向阿母问安,把阿母哄高兴了,能有机会多说几句谢妍的好话,没多想就拒绝了。有那么一刻,谢妍似乎露出了难过的表情,可她很快便又微笑如常,温柔地目送自己出门。如果她知道……知道那是她们最后的时光……

    丁莹胸中如遭重击,喉间腥甜涌动,“哇”一声吐了出来。

    第113章 长别(3)

    见丁莹将刚服下的药汁尽数吐出,在床边陪护的豆蔻连忙呼叫丁母。

    丁母和丁芃匆忙闻声而至。见此情状,丁芃不待母亲吩咐,立即出门请医。丁母却是急步走到床边,轻拍女儿的脊背。

    丁莹在床沿趴了一会儿,似乎缓过来一些。丁母扶她回去躺好,用浸过热水的巾帕替她擦拭口鼻。等丁莹平静下来,她才和豆蔻一起清理地上的残迹,又打开门窗通了一阵风。

    两人刚收拾完,丁芃便带着医人进了门。诊视的结果是:急怒攻心,气结于胸。所幸丁莹年纪尚轻,未伤根本。不过短期内情绪不宜太过激动,建议先静养一阵。

    送走了医者,丁母守在床边,望着憔悴无力的女儿,忽然轻捶胸口,落下泪来:“这是要我的命吗?”

    这么多年来,女儿一直是她最大的支柱。

    丈夫不懂耕种,亦不善经营。家中虽然有些薄田,但时常收不齐佃租。他急病亡故后,佃农们欺负他们家中无人,欠租更是成了常态。眼看就要衣食无着,是这孩子走到一筹莫展的她面前,轻轻牵起她的手:“没有关系,阿母。还有我。”

    这孩子从小怕生,以前见客时总喜欢往父母身后躲。可就是这样生性腼腆的孩子,主动站出来与佃户们交涉。十多岁的孩子,哪里抵得过庄稼人的声量?偏偏这孩子认死理,由家里的老苍头陪着,每日拿着地契、租约、律例同人一条一条地讲道理:丁家的地租向来偏低,且过去几年风调雨顺,年景不错,照理不至于拖欠这么久。若是真有难处,一时拿不出来,丁家也愿意宽限一段时间。可要是超过期限还未收到钱粮,丁家便会将田地收回。无论对方怎样斥骂、恐吓,甚至推搡,她都牢牢守着底线,不曾让步。

    僵持了半个月,终于有看不下去的乡人出来主持公道:人家孤儿寡母就指着这点田产过活,你们别欺人太甚。何况丁郎君在世时待人宽和,名声极好,乡里谁人不知?这小娘子看来又懂些律法,真要闹到官府,你们可占不着好处。佃户们退缩了。多年来第一次,家里如数收齐了佃租。佃农们也从此知道,丁家的女郎不好对付,之后很少再拖欠他们的田租。

    然而丁莹做的还不止于此。之后她又找到父亲的旧友,求来一份书手的活计。当同龄的女孩子们还在父母膝下承欢的时候,这孩子却坐在书案前,承担起了整个家的责任。因为总在照管家里,她几乎没有朋友,玩乐的时间也很少。她唯一的乐趣不过是偶尔挑拣一些杂书来抄。

    那位开书肆的故友曾经委婉地向她们建议,韵书需求大,丁莹也抄熟了。若是想多赚钱,只抄韵书是最合适的。可是身为母亲,怎么忍心连女儿仅有的爱好都剥夺?所以她只是淡然一笑:“没关系,随她吧。”

    丁莹借抄写的机会读了许多书,增长了见识,也明白了事理,还学会了写诗作文。她在乡里亦渐渐有了一点名气,甚至得到了县令的赞赏。后来有一天,她提出了上京赴举的想法。

    那时她正好听说邻近州县调来一位女官,想着难得女儿有这志向,让她试试无妨。没想到女儿如此争气,竟然一举夺魁。老苍头带着消息回乡时,十里八乡都沸腾了。人人都道她有后福。可现在看着女儿心碎的模样,丁母却觉得懊悔不已。若是当初不曾答应让她赴举,是不是就能避免今日的悲痛?

    正难过时,丁母听到丁莹细弱的声音:“阿母……”

    丁母连忙抹干眼泪,柔声询问:“好些了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丁莹缓慢地摇了下头,无力地抬手,搭在母亲的手背上:“我没事……休息几天就好……”

    说完,她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丁母的眼泪又一次涌出。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没事?即使病成这样,这孩子都还在安慰她。

    丁母不由想起前几日,女儿从谢府回家时神采熠熠的模样。那时她以为谢妍的事能得到妥善解决,两人的关系又被家人接受,雀跃欣喜地盼望着冬至团圆。谁想数日之间,情势便急转直下。

    “如果阿母早些接纳你们,让你们至少过一段顺心如意的日子……”丁母握着女儿的手,泪流满面,“你的遗憾是不是会少一点?”

    *****

    为了让女儿安心休养,接下来的几日,丁母都不让丁莹接触外面的消息。就连梁月音再来探望,丁母也恳请她别在丁莹面前提及谢妍之事。

    “我明白,”梁月音叹息着答应了,“同珍向来敬重恩师,这件事对她的打击一定很大。我夫婿同受谢左丞提携,这两日也甚是消沉。”

    若只是敬重恩师,就不必如此担忧了,丁母心中哀叹。不过梁月音似乎并不知晓丁莹与谢妍的真实关系,丁母也不便多言,转而问道:“陛下真的……就没有一点她还活着的可能吗?”

    梁月音神色黯淡地摇头:“陛下公开了谢左丞的亲笔供状,也任命了新的尚书左丞……”

    “那她的后事……”

    “听说草草下葬。但是葬于何地,似乎还没人打听到。且陛下现在一听谢左丞之名就会大发雷霆,也没人敢直言询问。”

    那岂不是连个祭拜之处都没有?丁母心想,等丁莹知道,不知又会如何难过?

    “虽然我猜想过,”梁月音却又叹道,“陛下秘而不宣是不是有防止谢左丞身后被掘骨泄愤的意图?可谢左丞效忠陛下多年,如此不合常理的处置,终归让人心寒。想来郑员外亦是十分不平,才会在朝议时公然质疑,竟致左迁。”

    丁母吃了一惊:“郑员外被贬官了?”

    梁月音点头:“我听闻她当着众臣的面抨击陛下,说即便是天子,也不当使用私刑。就算是罪大恶极的凶犯,也应经过审理,由国法制裁,何况是朝廷正式任命的高官?匆忙赐死,究竟是陛下震怒之下的冲动之举,还是用来掩盖真相的手段?陛下勃然大怒,不但当场将郑员外逐出殿外,还削去她户部员外郎的官职,外放为宋州司马。”

    丁母倒吸一口冷气。郑锦云在外的风评向来是沉着稳健。究竟是怎样的愤怒才会驱使那样老成持重的人当面顶撞君王?

    “不过我能理解郑员外的想法,”梁月音续道,“其实我们夫妻也在商量,等我任期满了,一道谋求州县的职缺……”

    皇帝的做法虽然暂时平息了民间的议论,却动摇了朝廷官员,尤其是女官们的信心。送走了梁月音,丁母转而望向女儿房门的方向,不知丁莹康复以后,会不会也选择离开京城这个伤心之地?

    *****

    静养数日以后,丁莹略有好转,不再吐药,人亦清醒不少,不过精神依然萎靡,胃口也欠佳,每天仅能饮下一点米汤。她现在时常盯着屋顶或窗棂发呆,一看就是一整天。

    眼见女儿日渐消瘦,丁母忧心不已。她试图开导女儿,丁莹每次都态度温和地回应。她说的道理,丁莹也表示明白,可就是难以振作。丁母知道,女儿已经尽力,然而失去谢妍的苦痛过于巨大,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克服的。当初丈夫去世时,自己不也痛不欲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