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作品:《兰台纪》 “无妨,”皇帝淡然回答,“如今你的罪状多一条还是少一条,都影响不了什么。”
光王双足从床上落下,变成了垂坐的姿势:“没想到姑母竟然会来看我。”
“好歹也是姑侄,”皇帝不动声色,“原该亲近一些。只是你装疯卖傻多年,以致我们从未作交心之谈。今日难得有了机会,自然应该好好聊聊。”
光王嗤笑:“成王败寇,还有什么好聊?”
“朕倒有不少事想和你聊,”皇帝慢条斯理地问,“比如斩杀亲姊时,你心里有何感觉?是否生过悔意?”
提及宜安县主,光王瞬间沉下了脸,但他很快便不甘示弱地还击:“那姑母呢?可曾为当年之事感到后悔?”
皇帝竟然点了下头:“挺后悔的。”
光王没想到皇帝竟会如此坦然地承认悔意,微露惊讶之色。
然而皇帝停顿片刻,却又淡定续道:“后悔当初一时心软,留下你们姊弟的性命。”
光王愣住了。之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忽然放声大笑。张狂而嘶哑的笑声持续了很久。即便脸上有泪珠滚落,他也毫不在意。
皇帝并不阻止,耐心地等他笑完。
许久以后,光王终于平静下来,抹去脸上泪水:“姑母狠毒,小侄万万不及,有此败局也在情理之中。”
“贤侄此言,未免过谦,”皇帝波澜不惊地回应,“朕当初顶多是袖手旁观,哪里及得上贤侄你,亲手斩至亲于刀下?”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光王。直到皇帝走出囚室,都未再听闻他任何言语。
*****
光王与左仆射的伏法宣告了皇帝的最终胜利。虽然仍有少量余孽在逃,但对大局已无足轻重。一月后,陈王还朝。皇帝论功行赏,各人皆有颁赐。可是丁莹并未如约进入中书省。
这倒不是皇帝食言,而是丁莹私下求见皇帝,请皇帝收回对她的任命。
皇帝初时对此颇为不解。
“臣一直有个心愿。”丁莹诚恳地解释,“比起中书舍人一职,臣更希望陛下能成全臣的夙愿。”
“卿有何愿?”皇帝愈发惊奇,“竟肯舍弃中书舍人之位?”
丁莹郑重伏拜于地:“请陛下告知恩师埋骨之处,并允臣为恩师迁葬。”
皇帝怔住,好一会儿才问:“你再说一遍,你想做什么?”
丁莹无法从语气判断皇帝的喜怒,又因皇帝并未叫她起身,她只能维持伏拜的姿势,从而错过了皇帝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可是丁莹并不因此畏惧,平静地开口:“恩师提携之恩,臣无以为报,只想成全她最后的体面。万望陛下恩准。”
皇帝望着丁莹跪伏的背影,许久没有说话。
丁莹亦不再发声,安静等待皇帝决断。
“华英……没看错你。”不知过了多久,皇帝长长出了一口气,“朕明白你的意思。那时朕担心有人毁她遗骨,只能秘密附葬在先帝陵园内。如今危机已过,自然无须继续隐瞒。朕会下旨为她正名,并且重新修葺她的坟茔。该有的身后哀荣,一样都不会少。至于迁葬……朕觉得不宜再惊扰亡者,还是作罢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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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指春秋宋襄公在对楚战争中,因坚持仁义,等楚军渡河整军之后再战,最终兵败。
第119章 乱平(3)
皇帝次日即便下诏,澄清谢妍一案的始末。
诏旨宣称,左仆射受审时供认,当初谢妍并未隐瞒人证的存在,而是将消息告诉了她。她原该将此事上报,可因先太子曾经得罪过她,故她出于私心,暂匿其事,以致铸成大错。为免罪行败露,她先指使人纵火灭口,不成又想方设法引导人证,让他误以为一切俱是谢妍之过,最终酿成了东市的惨剧,也令谢妍百口莫辩。谢妍不忍见朝廷因此陷入危乱,只能忍辱担下罪责。如今左仆射认罪、真相大白,自当昭告天下,平反冤情。皇帝亦为之前冲动赐死忠臣的举动表示了痛悔。做为补偿,她追赠谢妍为司空,又责令有司重修其墓。
皇帝这番表述并非全无漏洞,众臣私下亦有颇多议论。然而叛乱平定以来,皇帝的威望已然达到顶点,即便不少人心有疑惑,也不会质疑皇帝的说法。
丁莹的心情却更复杂一些。
当初她调查这段旧案时,便倾向于谢妍无辜。皇帝的澄清不过是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且从她以前查到的蛛丝蚂迹来看,左仆射也未必是真正的幕后之人。如今不过是把谢妍担下的罪责又转移给已死的左仆射罢了。“真相大白”这四个字,在她眼里着实有些讽刺。但是无论如何,谢妍得以洗清冤屈,不必再背负恶名。这是她能力之内可以实现的最好结局了。
丁莹为谢妍撰写了墓志,又在坟墓完成整修之后亲赴陵园祭奠。她记述的谢妍生平清丽雅致,情真意切,得到了文坛的高度评价,更被不少人认为是可以流传千古的名篇。有人因此赞她不忘师恩,是有德之人;另一些人却认为她只是借此沽名钓誉——众所周知,当初谢妍蒙冤之时,唯一公开打抱不平的人是郑锦云。身为谢妍门生的丁莹,可从来没在那时候为恩师辩白过一句。
不过丁莹丝毫没有在意外间的纷扰。
乱局平定,谢妍的身后事又得到妥善安置,她心头的大事总算是放下了。从陵园返回的次日,丁莹再次来到了秘书省。
这个地方对丁莹有着特殊的意义。当初她正是以秘书省正字一职迈出了仕途的第一步。兰台丰富的藏书亦让初入官场的她受益匪浅。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真正与谢妍熟识,从相知走向相守。兰台的几年光阴亦是她们生命中不可多得的安稳时光。只是这两年她为完成谢妍未竟之事,已许久不曾踏足此处。这次是她得知温晏即将告老的消息,特意前来送别。
由于皇帝近来对她的宠信,如今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赶着献殷勤,令她不胜其烦,因此特意挑了个人少的时辰过来。
虽然许久未至,但是秘书省看上去没什么变化。面对眼前的熟悉景象,丁莹一时竟有些恍惚,似乎下一刻谢妍就会从里面走出来。
经过入门处的影壁时,丁莹忍不住驻足片刻。这处影壁上留存着历任秘书监提写的书画,其中也包括谢妍的。记得初任职时,温晏还向她隆重介绍过。丁莹按着记忆,找到了粉壁右下角的画作。
数年过去,照壁上的墨迹稍微黯淡了一些,但小鸡啄食米粒的模样依然活灵活现。她正凝望,忽闻身后一声惊呼:“咦,你不是……”然而只说了几个字,话音便突兀地止住。
丁莹循声回头,见是一名约在二十五岁上下的清秀女子。这女子身穿浅青圆领常服,手里抱着书卷。这生涩的模样,一看就是到任不久的校书郎或正字。
每年及第的女进士,丁莹都会留意。这女子年纪轻轻,必是其中的佼佼者。丁莹在脑中稍一对照,就猜到了她的身份:与李青棠同年及第,去岁以书判拔萃登科、授秘书省校书郎的新晋女官,许知蘅。
果然年轻女官向丁莹深深一揖,热情地自我介绍:“在下许知蘅,兰台新任校书。足下可是丁莹丁员外?”
丁莹点头:“正是。”
确认丁莹身份的许知蘅兴奋得难以自己。
她们这批女官,谁不是听着先辈女官的事迹踏入科场的?丁莹之名更是如雷贯耳:国朝第一位女状元,之后书判、制策也俱为高第,出仕未足十年,却已升任员外郎。皇帝近日更是数度称赞她在平定光王叛乱中的巨大作用,说她虽是文官,却应居首功。以她崛起的势头,只怕员外郎的任期一满,便会被擢升为中书舍人,入阁拜相亦是指日可待,可谓现今女官里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景仰的前辈就在眼前,怎能不让人雀跃万分?
“久仰大名。前日温少监还和我们提到员外在秘书省时的雅号,”她欣喜地开口,“激励我们像员外一般勤勉向学,日后鱼跃龙门,青云直上。”
丁莹莞尔。她初入兰台之时,因为过于书呆气,被同侪戏赠“脉望”之称,谢妍则笑话她是“书虫成精”。想不到这名号竟在秘书省流传至今。
“温少监身体可好?”她和气地询问。
皇帝体恤温晏多年尽忠职守,特意在他告老前将他从秘书丞擢升为秘书少监。
“很好,”许知蘅回答,“精神矍铄得一点不像要致仕的人。”
丁莹稍稍放心,又温和地问了许知蘅几个问题,不过是原籍何处,在京都可还适应,同僚是否友善之类的寻常话。许知蘅没想到她如此平易近人,激动地一一作答。
丁莹听她说在秘书省一切都好,亦甚感欣慰,末了又细细嘱咐:“兰台校书宜于养望,故被视为起家良选。你任职期间可多结交一些朋友。若是不擅交际也无须太过忧心,此处藏书甚丰,多读些书,增长见闻,开阔眼界,同样大有裨益。”
前辈的关心让许知蘅大为感动,连连点头答应。丁莹说完这些话后,却有些神思恍惚。记得她初任正字之时,谢妍也说过类似的话。她忍不住再次望向影壁上的图画。当时的谢妍正好也是她现在的年纪。那时候……谢妍可是用同样的心情看待着身为后辈的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