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作品:《巫山一段云

    上官致一愣,而后摇头道:“圣上是把自己锁住了。”

    崇德帝一怔,半晌,终是长叹一声道:“朕知道了,你且回去吧,朕会好好想想的。”

    夜色如幕。

    未央湖游舫。

    偌大的船舱内,李长吟侧着身子半躺在床上,怀里是正在看书的顾云怀,她修长的手指时不时捻起一颗葡萄剥皮后递到顾云怀的嘴边,又指点她几句,好不悠闲。

    “殿下。”来人正是容栀,她低着头只唤了一声,并未言明来意。

    顾云怀当即反应过来,便起身拿着书退出了船舱。

    容栀见她出去了,便上前两步在李长吟面前跪了下来,压低了声音道:“宰相大人遣人来信说圣上已有立太子之意。”

    闻言,李长吟略一思索,便理解了上官致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她微微颔首,让容栀退下了。

    容栀退至门外,看见顾云怀,与她点头见礼,而后离开。

    顾云怀心思转了又转,思索前世这个时候都发生了什么事。她皱眉沉思,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前世这个时候崇德帝似乎在考虑立太子了。前世崇德帝听从了王忠良的建议立了平王李佑希为太子,没过几年李佑希便因为犯了重罪被废,从此流放了。后来崇德帝便再也没立过太子,只在驾崩前留下口谕让李长吟继位。

    今日容栀来的突然,又这样快就出来,莫非就是因为此事?可细细算起来,时间似乎提前了一些。顾云怀还没来得及深想,便被一双有力的臂弯紧紧环住了,随后落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

    “怎么不进来?”李长吟在她耳边低声问道。容栀出去也有一会儿了,她却半天没把顾云怀等回来,干脆起身出来寻她。

    “辞忧在想,明日似乎就是处决日了。”顾云怀柔声回答道,尽力掩盖着语气里的恨意。

    李长吟淡淡地“嗯”了一声,而后又道:“现下都还关在牢里,你想去见见他们吗?”

    顾云怀闭了闭眼,轻声道:“可现在天色已晚……”

    “只要你想见,无论早晚。”李长吟说道,而后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系在顾云怀身上,拉着她走上了甲板。

    容栀与齐姒正一同站在甲板上观望湖面,突然见到李长吟拉着顾云怀出来了,便上前行礼。

    “将游舫靠岸,本宫要去一趟天牢。”李长吟挥了挥手说道。

    齐姒愣了一下,而容栀立马回道:“是。”而后还不忘把齐姒拉走。

    待走到船舵前,容栀这才低声道:“你方才发什么愣?”

    齐姒无奈道:“我这不是有些惊讶嘛,头一次见殿下对一个人这样纵容。”

    “那都是殿下的事,对于殿下的吩咐我们只需要点头应下去执行就是。”容栀一边说着一边掌舵,操纵着游舫掉头靠岸。

    “这我自然知道。”齐姒应声道,而后一哂道,“突然想起了莫祈。”

    听到这个名字的容栀略一皱眉道:“莫祈与我们不一样,阿姒,你必须认清这一点”

    齐姒叹了口气无奈道:“我知道。容栀,你不要老是教训我。”

    容栀轻轻一笑,不再言语。她与齐姒共事多年,她当然知道齐姒是有分寸的。只是她们虽然都敬重李长吟,也有愿意为她付出生命的忠诚,却也不得不谨小慎微。伴君如伴虎,李长吟现下虽不是君,却也是一只老虎。

    游舫并没有开很远,不多时便靠岸了。李长吟拉着顾云怀下了游舫,当即朝着天牢去了。

    容栀、齐姒与青崖三人隔着一长段的距离跟在二人后面。再远几米跟着的便是一众宫女内侍。

    “青崖,你跟了顾辞忧也有段时间了,如何?”齐姒试探着问道。

    “齐姐姐,殿下是把我送给了顾云怀,不是让我监视她。”青崖心中虽有无奈,但她分得清派遣和赠送的区别。李长吟的意思,是让她彻底成为顾云怀的人。所以从她跟着顾云怀的那一刻起,她就只能忠心顾云怀一个人了。

    这下别说齐姒,就是容栀都有些惊讶,而后她有些不确定的反问道:“殿下…真是这个意思?”

    青崖点头。“半分不假。”

    容栀与齐姒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殿下做事一向有她的分寸,这样纵容荣宠一个人还是头一次见。而且这也意味着,她们日后有些事情是势必要将青崖排除在外了,因为青崖是顾云怀的人,而她们是独属于殿下的人。

    除非……容栀在心里有些不确定的想着,除非有一天李长吟会爱上顾云怀。

    天牢。

    此刻夜色正浓,天牢外的火把仍旧燃得明亮,门口是正在巡逻把手的一队狱卒。

    狱卒见是来人是皓明公主,当场一惊将天牢长吏叫了出来迎接。

    来人正是秦锡。崇德帝将他从羽林卫统领的位置换了下来,换来做天牢长吏。

    “卑职见过皓明公主。”秦锡上前见礼道。

    “秦长吏不必多礼,本宫只是想来见几个犯人。”李长吟淡淡地说道,牵着顾云怀的手也没放开。

    秦锡自然不敢多看,只道:“殿下可是要见顾家的人?”

    李长吟一挑眉道:“莫非不行?”

    “自然可以,只是天牢里晦气重,怕污浊了殿下。”秦锡说着,便让人打开了天牢的铜门。“殿下请。”

    李长吟拉着顾云怀朝前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回头道:“不必跟过来,”而后她又看向秦锡道,“劳烦秦长吏带路。”

    秦锡一下子便反应过来,让自己带路的意思是只让他一个人跟着进去。当下便吩咐守门的狱卒都留在外面,带着二人进了天牢。

    天牢内部十分阴暗潮湿,燃烧着的火把也跳跃不止,每间牢房里的犯人都毫无生气,时不时还有从刑房穿来的惨叫声。这样的场景也的确如同秦锡所说,有很重的晦气。

    可李长吟什么场面没有见过,不过是进天牢里绕一圈而已,当初染血的脑袋滚到她的脚边也只被她嫌恶的一脚踢开。

    顾云怀咬着唇没有说话,她前世被囚禁的地方比起天牢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终日不见天日,唯一能够证明她还活着的只有身上各处传来的疼痛。而这一切她的亲生父亲和姨娘兄长妹妹可都是出了大力气的。她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再被前世的恐惧所操纵,今世被关在牢房里的,正是那些她恨之入骨的所谓的家人。

    “害怕?”李长吟敏锐的察觉到身边的人情绪不对劲,便用力将人扯得离自己近了一些。

    顾云怀感受到从她身上传来的体温,方才因为心境而发凉的身子骤然间暖和了起来。

    李长吟伸手轻抚她的唇瓣,皱眉道:“不要咬自己,害怕的话我们就出去。”

    顾云怀柔柔一笑摇头道:“有殿下在,辞忧哪里还会害怕呢?”

    李长吟轻笑一声,大概也能猜到她强烈的报复心情,这么一想心下便更愉悦起来。“那就继续走吧。”

    秦锡将二人的对话听在耳里,心下觉得有些怪异,却知道那都不是自己该管的,便就连头都没回,只不快不慢的带着路。

    又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关押顾炜一家的牢房。

    一大家子人是分开关的,顾炜顾义谦顾义筠三人关押一间。而顾雨桐与何秀然还有二夫人张斐荷关押在旁边的另一间。

    顾炜瘦了许多,穿着沾染着血迹囚服,披头散发的他再没了平日里的气度。整个人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像是一捆枯柴。

    而和他一间牢房的顾义谦与顾义筠也没好到哪儿去,两人穿着囚服,浑身上下除了脏乱邋遢还有不少动刑过后的痕迹,完全没有从前盛气凌人自诩不凡的样子。

    另一件牢房里的三个女人也是一样,像是刚从泥土坑里捞出来的一样。顾云怀眼尖的发现,哪怕只是被连坐的几人身上,也有程度不同的伤痕,显然是被动过刑了。

    “看见他们这幅样子,出气了么?”李长吟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动刑这件事上,自然是她特意交代过的,对待犯人不需要手下留情。既然落入了天牢,只要没死就不能好好活着。

    顾云怀方才还憋在胸腔里的大把怒火和仇恨,在这一瞬间突然就消散了。她一时间觉得可笑,看看面前这几个凄惨的人吧,前世将她逼入绝境,让她生不如死。今生李长吟甚至都没有费太大的功夫,甚至把他们当做了踏脚石,却就已经让他们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正当顾云怀迷茫之际,牢房里的顾义谦悠悠转醒,一眼就认出了牢房外的三人。他当即瞪大了眼睛,猛的扑上前,仿佛地狱索命的恶鬼,对着李长吟恶毒的咒骂道:“李长吟!你害我至此,你必定不得好死!”

    李长吟看向了他,嘴角扬起一抹冷笑,而后淡淡地道:“现在生不如死的是你。”

    顾义谦像是没听见一般仍旧不管不顾的大声叫嚷着,内容大抵是咒骂李长吟心思歹毒,骄纵荒淫,企图扰乱朝纲甚至是不守妇道的怨毒语言。周围的人都被顾义谦的喊声惊醒了过来,尤其是顾家几人,望见李长吟和顾云怀便用格外怨毒的眼神望着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