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作品:《巫山一段云》 顾云怀待在自己的偏殿里,遣退了所有宫女内侍,只留了青崖在房里。
“昨日之事……”她只道出四字,有意试探。
青崖知道她想问什么,便上前一步跪下低首道:“昨日奴婢向殿下禀报之事并非其他,正是关于顾义筠之事。”
顾云怀闻言顿时皱眉,如果没出差错的话,顾义筠此刻已经在流放的途中了,还能有什么事么?
“安阳王极其赏识顾义筠之才华,念及此事顾义筠只是徒受牵连,便特地遣了讯使入宫,希望圣上能够免了顾义筠的流放之罪。”
听到这里,顾云怀心里顿生疑惑。安阳王李桀也不算没脑子的人,就是起了爱才之心,也不至于在这风头正紧的时候上书为顾义筠求情。
“这件事…”顾云怀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是否有殿下推波助澜?”
青崖心里有些赞叹,方才她一字未提李长吟,那日顾云怀听到的内容也没有任何线索可以直接论断是有李长吟的参与。但顾云怀猜到了,她实在敏锐。
“殿下不过是成人之美。”
好一个成人之美。顾云怀抿着唇,听到这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如果李长吟只是安排了人故意推动李桀上书,从而让崇德帝迁怒李桀的话。那如果李桀成功了,顾义筠便会记住李桀的恩情,为之效忠。这样一换一的事情,不像是李长吟会做的。
想到那日李长吟单独审讯了顾义筠,顾云怀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能性。“良禽择木而栖,他顾义筠就算不是良禽,也算有几分计谋了……”
她没有明了的说出她的猜想,但青崖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当即有些惊讶起来。果然被殿下看中的人,都不会只是个花瓶的吗?
“你且起来吧。”顾云怀轻叹一口气道,语气淡淡意有所指,“你我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我希望你能谨记这一点。”
青崖缓缓起身,仍旧低着头。“小主之言,奴婢定当谨记。”
养心殿。
一身素色罗裙的秦妍熙正守在养心殿门口。
李长吟走过去,二人对视了一眼,皆未言语,而后秦妍熙便目送李长吟进了殿内。
“父皇。”看着坐在床上面色有些苍白疲惫的崇德帝,李长吟上前一步行礼唤道。
崇德帝手握成拳放在嘴边清咳一声,扯出一个慈爱的笑容来。“皇儿来了。”
“父皇病了?”李长吟说着皱眉,一抹担忧攀上眉眼之间。
“都是些老毛病了,朕年纪大了,身子骨大不如前了。”崇德帝不在意的挥了挥手。
李长吟皱眉,很是不赞同,但又难掩担忧与关切。“父皇洪福齐天,定会万寿无疆,又怎可说这些丧气话?”
“你啊,你怎的也满口拍马溜须的话来哄朕了。”崇德帝虽说着责怪的话,语气却是带着笑意的。
“儿臣不是哄父皇,”李长吟叹了口气说道,“儿臣是希望父皇能多注意身子。儿臣听闻父皇昨日又在御书房里动怒了,心中颇为担忧。父皇既然明知自己的身子骨需要调养,又何故生那样大的气。”
崇德帝闻言笑容一敛,冷哼一声道:“还不都是因为朕那些个不成气候的儿子!”
虽然心中已然明了,但李长吟仍旧故作疑惑问道:“皇兄们又做什么了吗?”
“善谦昨日上书,竟然极力夸赞顾义筠,言其是有志有才之士,请求朕免了他的流放之罪!”崇德帝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冷声道,“简直荒唐!朝廷判决已下,又岂是可是随意更改的。他好大的胆子,竟说判决过重,是在指责朕过于暴戾吗!”
“父皇切莫动怒。”李长吟第一时间先是关心崇德帝的身体。而后她才温声道,“三皇兄一向爱才,此番想必也是起了惜才之心。不过父皇倒是误会三皇兄了,这案子是父皇交由儿臣全权处理的,这判决过重的话,想必也是在说儿臣吧。”
崇德帝略微冷静下来,对于李长吟先关心他身体的话很是欣慰,但心里那点对李桀的怒气却是怎么也磨灭不了了。他冷哼一声道:“他主动请命要去赈灾,朕当他为国为民也就允了。如今他赈灾一事尚未作出成绩,反倒来指责你的不是!顾府一案牵连盛广,当初也有他上书的一份,现在反过来求情,岂非自打自脸!”
李长吟抿着唇不说话,只是默默的递上一杯参茶,轻抚崇德帝的背。
“当真是叫朕失望。”崇德帝接过参茶长叹一声。
对于顾府一案的处置,李长吟可谓是细致入微,张弛有度,就是几个肱骨大臣也挑不出半点毛病。现在倒是被亲皇兄鸡蛋里挑骨头了,还递上这样一番荒唐糊涂的折子。崇德帝实在想不明白,他这个三儿子平日里也是个有分寸的,怎的就在这件事上走了这样一步烂棋。
“那父皇有何打算?”
“也罢,既然他惜才,那朕就随了他的意。”崇德帝淡淡地道,“左右不过一个流放之人,赦免了又何妨。”
李长吟略微皱眉,叹道:“可是父皇,判决已成,如若更改……”
崇德帝看了她一眼,见她似乎确实对此事有些不赞同,便暗自放下了心。随后他打断了李长吟的话道:“好了,朕一向偏爱于你,对善谦也忽视了许多。这次他既然要讨要一个人,就随了他意,这些日子你也累了,便先回吧。若是无事,也好去拜访一下储玄安,他脾气怪,但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明白崇德帝言下之意,李长吟便不再言此事,请安后退下了。
养心殿门口,秦妍熙还候着,见李长吟出来,便迎上去低声问道:“事可成?”
李长吟勾唇一笑,眸色深沉。
秦妍熙心下明了,松了口气。
顾义筠是一步好棋,能够直接废了最大的隐患安阳王李桀的好棋。此次之后,崇德帝便会对李桀失望,而对立李长吟的心思也会更强烈。但如何瞒过崇德帝,让他无法知道顾义筠是李长吟的人,这是个难题。崇德帝一向敏锐,为君者,又岂是那么好骗的?可偏偏李长吟在收买人心这一点上做得实在是最绝的,也不知她是如何说服顾义筠,让他甘愿为此作出牺牲,蛰伏于安阳王身边的。
二人身影交错,李长吟没有回头看秦妍熙进入养心殿的身影,只是迈着稳健的步伐朝前走着。
从提到安阳王李桀起,崇德帝便开始步步试探。尤其是直言要随了李桀的意,赦免顾义筠时,根本就是在看她是否有半点的异样。崇德帝也在怀疑顾义筠是否是她的人,而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又岂是那般好消除的?过了今天这一关,日后还要步步谨慎才是。
好在年关将近,各国使臣也开始陆陆续续的入京了。这样一来,离朝会也不远了,一场没有硝烟的硬仗也即将打响。
益州。
刺史府。
安阳王李桀一身王爷常服,眉头紧锁,正有些焦躁的在房内走来走去。
“王爷,王爷!”一个小厮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封折子。
李桀当下看向他,沉声问道:“可是宫中来信?”
“正是,正是啊王爷!”小厮忙不迭地的将折子送上。
李桀也不耽搁,接过折子就摊开来看,待看清折子里的内容后,他长舒一口气,却又隐隐觉得不对劲。
崇德帝这封折子可谓是肯定了他的上书,不仅应允了赦免顾义筠及其生母的请求,只做贬为庶民的惩处,还顺带了一句认为李长吟此番惩处过于严苛。
父皇对自己四皇妹的宠爱,可谓是天下皆知,平日里连呵斥都不曾有过一句。如今竟然会在下给他的折子里指出李长吟的过错,虽然只是一句随笔,但也足以证明崇德帝的态度了。
想到这里,李桀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先前他听闻从韩进之令人从京中传来的书信,说崇德帝许有立太子之意,而最属意的人选很可能是他唯一的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他连连传信给韩进之,却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毫无回应。他离京到益州赈灾已有一段时日,京中之事他自然不能全面知晓,然朝廷形势瞬息万变,他不得不走一步险棋。
以招揽顾义筠的名义指责李长吟行事暴戾。
不得不说李桀很好的抓住了崇德帝的心理。许是年轻时杀伐太多,晚年的崇德帝反而仁慈了不少——他忌讳大肆的杀伐。因此也更难容忍暴戾行径,然而她这位皇妹最容易抓住的把柄就是暴戾恣睢,乖张任性。
顾府一案乃其罪有应得,自然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直言能让崇德帝心存疑虑,后续再做补充也未尝不可。
但如若崇德帝不在意这点,他便是犯了大忌讳。心慈手软毫无分寸,这就是他要担下的名头,无人会夸赞他一句宅心仁厚。
好在,他似乎赌赢了。
云城刺史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