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作品:《玫瑰不是雪色浓》 凌托弗走后,听闻过他事迹的瑟恩人,都松了口气,但文度随即发现,这口气松得太早,因为继任者不见得更好对付——凌托弗虽然手段阴狠,但至少按常规出牌,按章程办事,能够推断他的下一步行动,这个纪廷夕,上一秒还在闲谈,下一刻就下令开枪;前一个小时还在晚宴上,下一秒,就提着煲汤来敲门,问候文小姐的身体安康。
行为举止间,没有任何规律可言,好像永远猜不到她一步的行动,就像文度自第一次见到她,就在她脸上看到了笑靥如花,但却并不觉得可亲可近,反而阴风阵阵,因为不知道笑皮下面,暗藏着怎样的不按常理。
这个时候,贸然送人出去,无异于阎王桌上抓供果——送死。
细细回想之后,文度再看向那几朵碎冰蓝时,只觉得瞳仁都发寒,玫瑰似乎变幻为利刃,直戳她心窝。
月穆回过神来时,只见文度伸手,将碎冰蓝揪了出来,倒提着走向厨房,步履疾快,那上好的玫瑰,眼见着就要扔入废纸篓,变为废物。
月穆惊疑,想跟上去劝两句,却见文度拿起了花剪,眉眼专注,小心翼翼将花柄末端的叶子裁掉,四十五度切断一小截花柄,最后又将花朵插回瓶中,底部吸足了水分,鲜花在瓶中绽放得更为耀眼,明丽了整个客厅。
……
贺小姐家的浴室,有一个一米八的浴缸,铸铁搪瓷,满水量大,在里面泡上一顿,浑身能像搪瓷面一样光洁。
贺丽林一般出浴后,就直接上床休息,但是今天,她突发奇想,从语言专著中抬起头来,觉得还差些意思——就这么睡觉,倒有些可惜,荒废了大好时光,于是按铃唤来女工,而且指名道姓,要那个叫“多霖”的女工。
多霖从一楼,搬上来木盆和足浴包,在这夜深人静的十二点,伺候贺小姐泡脚,为她本就体香残存的双脚,再添一丝草药幽香。
贺丽林的深夜作妖,已经不是第一次,多霖已经身经百战,给她准备好东西后,就站在一旁,等她泡得心满意足后,自己再收拾东西下去。
但是贺丽林今晚,泡脚的兴致实在是欢畅,盆里的水已经见凉,她还兴致勃勃。双手撑住床沿,眼神挑起,示意多霖给她换盆热水,她要继续享受。
多霖伸手探了探水温,理会了主人家的意思。她抬头,正对上贺丽林的注视,见这位大小姐一脸期待的神情,忽然间大脑中狠狠一动,想把一盆水给她扣头上。
——三更半夜的,泡脚多没意思啊,顺带泡个头吧!
多霖可不想抱着木盆来回跑,她没有请示,直接从楼下提来保温壶,里面热水已经装满,盆里的水凉了,就续上热水,保证贺小姐享受到最合适的水温。
加了药包,水变为了红棕色,像是糖水,却冒着苦香。贺丽林觉得新鲜,双脚脚尖勾起,在其中摇摆,洗脚水都玩出了晶莹剔透,盆里掀起浪尖,啪啪打在盆壁上。
新鲜劲儿过去,贺丽林开始找新乐子,她身子往后一仰,双肩高耸,“多霖,你来帮我按摩吧,这么舒服的药水,光是我的脚泡可惜了,你的手也来感受一下。”
多霖垂眸去看,那双脚搭在木盆边缘,纤长又干净,连脚趾盖都修剪得整齐——这个人就是这样,浑身上下每个地方都精致漂亮,但每个行为,每句言语,都丑陋至极。
多霖蹲下身去,伸手浸入水中,拂水擦拭她的脚脖,再从脚踝一路按捏到脚尖,粗活干多了,连手也粗糙起来,她将双脚握在掌间,竟然觉得像握了两段瓷藕,而自己的双手粗粝,可以当成搓澡布,给瓷藕抛光。
她手上认真,但抵触却实实在在写在脸上,——手上是给千金玉足按摩,但脸上却好似在粪池里掏物,多停留一秒,都是对尊严的折伤。
贺丽林全程欣赏她的神情,不亦乐乎,笑出了尖锐的犬牙,森森发亮,“之前上学的时候,你坐我前面,我东西掉到了座位下,让你帮忙捡,你都不肯弯腰,你清高!”
“雏菊之变”前,众生平等,多霖还能和贺大小姐平起平坐,甚至还能倒压一头——当初在高中班上,她一直位居第一,贺丽林不知道怎么的,就想交她这学霸朋友,用了各种方法,送礼物,假偶遇,体育课上当队友,最后座位都换到多霖的后面,每天勤加“骚扰”,不是掉个笔,就是问个题。
贺丽林为了能接近多霖,动用了各种特权,但无奈学霸天生反骨,就是看不惯这些富家子弟的伎俩,一直对贺丽林爱答不理,每天不是给她冷屁股,就是冰霜脸,贺丽林一辈子没挨过冻,在多霖这儿快冻成三级残废。
直到“雏菊之变”,瑟恩人沦为二等民,像多霖这种大学还没上的学生,本该拉进工厂里做劳苦力,比牲口贵不了多少,但贺丽林先一步下手,将她要了过来,美其名曰:这人脑袋聪明,性格友善,让她做家用女工,一定物尽其用!
如今,物尽其用的多霖,给小姐按摩时,手上用力,力道大得牙尖都在颤动。她自下而上乜斜,眼尾发红,浸着丝丝敌意。
“不,我哪里清高了?我给你洗脚,我下贱!”
贺丽林本来笑得张扬,眼眸里都飞起骄纵,听到这么一句,笑容戛然而止。此刻,多霖的双袖已经打湿,但即使黏在双手,她也不肯把它折上去,露出满是针眼的双臂。
注意到这一点,贺丽林目露愠色,伸手去拉对方的衣襟,逼迫她起身,两个人的鼻尖无限靠近,逼到极限时,多霖瞳孔中全是她的脸,一张五官深邃又艳丽张扬的脸。
一张她每天相对,又无法摆脱的脸。
她心底泛起痉挛,抬起双手奋力挣脱,挣开的瞬间,手还在摆动,正好打在保温壶上。她倒地的刹那,壶里的水也飞洒而出。
滚烫的开水,如同瞄准了一般,尽数落在贺丽林的双腿之上,穿透衣裤侵蚀了下去。
第8章
让她消失
贺丽林的别墅,当初她参与了设计,深入到装修的每一个环节,所以别墅中的每个地方,都带有她的个人特色:鲜明,锋利,精致的实用主义。
亲力亲为,倒不是因为她对装修设计,有独到情怀,实在是因为她若是不参与,她的父亲贺德就会亲自下场,将贺小姐的新居,设计成贺家豪宅的连锁分宅。
贺丽林想,她如果从贺家搬出去,又住进另一家“贺家分宅”,那还不如搬进后院的狗房,省下一批人力费。
贺家别墅,坐落于北郡东区的刺槐半岛,绿化成林,离各大城区不远,纵享清幽和便利。贺德上班时,在卫调院大楼,巍峨雄伟;下班后,在贺家大楼,金碧辉煌;就算在路上,坐的车也是防弹制造——整个北郡城最昂贵的地段,就在贺老爷子头顶,同他如影随形。
上大学之后,贺丽林为了就读方便,搬出家里,但是响应老父亲的号召,每周会固定回家一趟,全家人一起吃顿晚饭,在享受奢华的同时,享受天伦之乐。
这两天,贺丽林没胃口,吃了前菜,就将餐具放下,小口啜着开胃酒。侍者送上热菜,她也只是挑其中的边菜吃,鸭胸肉碰也没碰。
这么个挑食又慢吞的动作,若在平时,肯定会被亲妈挑剔上,但是贺丽林一周回家一次,叙菲见她稀罕,舍不得挑剔,眼看她没胃口,就吩咐侍者给她端来份橘子布丁,酸酸甜甜,吃起来不费力气,还能提供热量。
可是亲妈见她稀罕,亲弟对她可不待见,她可以不走流程,先行吃上甜点,被严加管教的弟弟心里不痛快,嘴里嚼着甜洋葱,却能冒出酸味来。
“姐姐搬出家之后,这是越来越懂事了,以往还嚷嚷着,要让瑟恩的下人上桌吃饭,现在可总算不说这么些混账话了。”
贺丽林没搬走之前,多霖也在,贺丽林吃下午茶,让她就坐在桌边,尝一块可丽饼,结果被贺忒看到,告到了贺德跟前。
贺丽林辩解:同样都是人,一起吃块饼怎么了?
贺德回答她:你和她之间的基因差距,比你和倭黑猩猩间的差距还大,那你要不要邀请猩猩共享晚饭?
那之后,贺丽林搬出了家去,第一次离开父母独立居住,如今,已经让贺忒“刮目相看”,成了他口中懂事的大人。
现在她听亲弟这么一说,忽然来了胃口,在柠檬碗里洗了指尖,剥起海鲜外壳,“当时是我失言了,惭愧呀。”
贺忒嘿嘿一笑,这人终于承认是自己的问题,飞扬跋扈了这么多年,现在终于知道“惭愧”二字怎么念。
“不过呢,老弟你也越来越懂事了,我记得你之前在餐桌上,说自己比赛踢球,踢了好几次都没进球门,自称为‘失足男孩’。”
房间里的侍者,默然而立,但眼神十分热闹,纷纷集中于贺忒身上,无声为他打光,怕他在这偌大的餐厅中还不够显眼。
贺丽林将虾仁放进口,捏起餐巾,擦去指尖的油腥,“所以我说我还是不如你嘛,就进步程度而言,失言女孩比起失足男孩,还是要差那么一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