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作品:《玫瑰不是雪色浓

    从进门开始,她一直在克制自己,放轻动作,减缓呼吸,企图能克制住心跳的频率,抑制汗液的分泌。

    从开始到现在,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尽量保持相同的速度,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控制得完好,对于每个人的反应都一致,楼上的监视屏幕上,监测不出明显异常。

    但是声音中的颤抖,打碎了她的错觉。

    错觉破灭后,惊慌感也匆匆来袭——绕过长桌尾部,夏烈移动到左侧的席位,随着与文度距离的拉进,她的心跳开始紊乱,在胸腔里胡乱敲打节拍。

    与此同时,呼吸和动作都遭受影响,为了掩饰心虚,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又害怕动作太快,于是刻意放缓,一急一缓间,节奏打乱,出现不自然的端倪,好像鲜花都出现了问题。

    纪廷夕看在眼里,嘴角一压,通过耳麦,向三楼的科室传递信息。

    “看紧点,注意放大对比,记录每一项数据的波动。”

    内查科办公室,安耳东带着手下,全程眼睛都不敢眨得太慢,盯着屏幕上的曲线图,生理指标分了四项,将屏幕也一分为四。

    每一项中,调设出上下区间,只要超过上限,或者与最开始的数据差幅太大,就会自动闪烁标记,给予监测人提醒。

    “纪处,嫌犯目前心跳过快,达到120/分,快要接近临界值。”

    “好,跟监控一起记录下来,继续监测。”

    纪廷夕闭了麦,同时目光一定,见刚刚接过花的,是集讯处信讯科的史霖达,作为花店的常客,她能领会到鲜花的美丽,但领受不到这一刻的美好,笑得有些形式化,“谢谢。”

    夏烈没有出声,只是颔首示意,她担心话语中的颤音,会进一步拆穿她强作的克制。

    每分钟120次的心速,可能是数值的上限,但却不是她的上限,她能明显感觉到,随着位置的移动,胸腔里的震撼。

    离文度还有一半的长桌,心跳已经严重超速,像是打雷惊电,而且它连续不断地突破极限,跳出更进一步的兵荒马乱。

    在慌乱之中,夏烈不得不咬紧自己的嘴唇内侧,逼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意志像两只手,伸进头脑之中,四处捉拿捣乱的情绪,试图清理出一片晴朗的空间。

    在一次转身拿花的间隙,夏烈的余光,扫过文度的身影,她没有动,没有扭头,只是安静坐在那里,等待花束的来临。

    但她不该坐在这里的,她不该成为“待定的嫌犯”,坐在这里的。

    夏烈想,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从一开始,就是自己的错。

    是自己应该贸然行事,着急送子芹和子岑出去,引起了纪廷夕的关注;是自己没有耐住性子,给榆木街站点下了撤退命令,彻底暴露组织的存在;也是自己判断失误,没能看出特行处的真实意图,以为他们是在广泛撒网,威胁不大,给文度传递了错误的信念。

    耐心不足,冲动行事,缺乏判断和远见——她一次又一次地犯下错误,文度一次又一次帮忙补救,但这一次,文度还是坐进了这个庞大的“审讯室”,等待被指认,被她无法控制的心跳指认。

    不能再靠近了,不能再靠近她了……

    夏烈的心怦怦跳着,因为看见了文度而激动,但又因为马上要见到她而惶恐,激动和惶恐两相糅杂,化作胸腔间一览无余的异常。

    她把花递给眼前的长官,心想,如果她是监控室里监测员,一定能断定,大楼内的卧底,就在长桌左侧的人员中,并且后一个,总比前一个嫌疑更大,直到到达某个时,达到了最高峰。

    不能再靠近她了,不能再靠近了,会指认出她的……

    夏烈拿花的手越来越用力,抓住花的长杆,就算上面的刺没有除掉,她也不会感受到疼痛。

    她当了多年的“假老板”,和鲜花之间,也培养出了感情,知道今日之后,再也不能触碰它们,于是心生惋惜,舍不得放开。

    她知道自己出不去了,鲁滨滨不可能被找到,他们也不可能放她离开;白卓的剔骨针,她抗住了三根,但这已经是她的极限,如果中途没有晕过去,不知道后面会说出什么,但不管说出什么,都是巨大的隐患。

    推车上,还剩八束花,每一束都包装一致,但每一束又都搭配不同,和前面发出去的二十四束花一样。

    在这八束花里,有一束,她即将亲手交给文度。她可以保证递给文度的花,是最不起眼的一束,但她能不能保证,自己的心跳也一样平平无奇呢?

    夏烈侧身取花,余光之中,再一次注意到文度。

    因为距离太近,都无需刻意分辨,就能看出她的身影。

    不能……真的不能再靠近她了!她要想办法阻止自己!

    夏烈屏住自己的呼吸,伸手抓住一捧花束,准确无误,捏到一块硬物。

    那是一把薄尺,虽然不含金属,但是其中一端格外锋利,平时鲁滨滨喜欢用这种尺子裁切包装纸。在下午准备花束时,夏烈向看守的干员要了一把薄尺,并将它藏进包含向日葵的花束之中。

    这个不同的点,只有她一人知晓,所以当她忽然抽出薄尺时,众人都是一惊,还未看清具体是什么武器,就见她飞速奔向最前方的贺德,口中大叫起来——

    “你个极端异党,我要杀了你!”

    她的速度过快,在座的众人纷纷投来目光,震惊之余,行动没能跟上,脖子同时发凉。

    推车的总务干员,在话音落地的瞬间,从腰侧拔出手枪,对准目标的左侧胸膛。

    纪廷夕的反应迅速,准备上前阻拦夏烈,但她的注意力,瞬间又被拔枪的干员吸引,立刻抬手制止。

    “别开枪——”

    行动的速度比不过话语的迸发,而话语的迸发又不敌子弹的迅疾。这声制止响彻大厅时,子弹已经穿过那具准备奔进的身体,强行阻下她的步伐。

    血液成一束,从胸膛中喷射而出,都不辨认方向,见人就洒,最近的长官,胳膊上沾满了血迹,纷纷起身避让。

    血液除了喷射而出,还有相当一部分,顺着胸腔流下,在套装上染了一团暗色,快速蔓延开来,让端正的套装,沦为一团废布。

    大厅里,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员,但是见到此场景,仍然响起阵阵低呼,一时间无法分辨,是在震惊这位歹徒的大胆,还是她血流的惨烈。

    身子软得厉害,夏烈的意识也开始摇晃,手中的薄尺掉落在地,像是一根线,缠住她的身体,在落地之后,也拉扯她快些倒地加入。

    她踉跄了几步,没有立刻倒下,依然抬着头,像是在寻找下毒手之人。

    但她并不关心谁要了她的命,她只想看看文度,最后看一眼文度。

    想看文度,但是不敢直白地去看,夏烈凭着最后的神志,支撑住身体,目光投向会议室前部,然后在视野的角落里,寻找那抹白色的身影。

    她穿着白色衬衣,发丝绾起,面色似乎变化不大,就静静坐在哪里,也在看她。

    真好啊,她现在没事了,自己再也不会靠近她了。

    现在,没有人可以指认出她,就连自己的心脏也不行。

    脊柱线像是被抽走,夏烈朝向文度的方向,跪了下去,背脊软绵绵地搭着,像一个废弃的木偶人。

    心脏听懂了主人虔诚的要求,非常懂事地停下自己的跳动,最终和主人一样,安静地沉睡过去。

    第61章

    怜悯?她配吗?

    变故之后, 众人还在震惊之中,但是凭借着职业敏感性,和歹徒行凶前的那声怒吼, 也隐约猜到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又凭借多年的职业素养, 规矩地坐在原位,听从领导的指挥。

    纪廷夕的职业素养更是扎实,人死之后,立刻命手下来搬走尸体, 等散会之后, 再来清理污渍。

    当然, 职业素养最为深邃的, 还属贺德,作为被攻击的刺杀对象, 他全程没有闪躲,最近的一次动作,是站起身来, 安抚众人的情绪。

    “不好意思诸位,让大家受惊了。这位花店店长,是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 现在怀疑已经证实,并且也已伏法, 外面彻底安全了, 大家可以放心离开,今晚在家里好生休息吧!”

    贺德的话虽然带着安抚, 但也铿锵有力, 不容现场提出任何疑问, 况且现在也不是有疑问的时候。

    在场的精英分子, 明哲保身,没有质疑领导的发言,但却对发到手边的鲜花犯了难——这花是反叛分子做的,反叛分子发的,还需要带回家吗?

    贺德看出大家的迟疑,做了补充:“花束无碍,经过总务处检查后,可以带走,事情有变,本意不变。”

    虽然有人掌控大局,压平了现场的氛围,但是室内的血腥味十分浓郁,同花香交织,混合成刺鼻的甜香,仿佛遍地开出血液雕成的鲜花,或是花瓣流出的血液,环绕在众人周围。

    怪异催人离开,见领导准许,在场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有的走得匆忙,有的在走之前,还跟贺德道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