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作品:《玫瑰不是雪色浓

    “不不,你不需要谨记,作为母语者,你天生就熟悉。”纪廷夕完全不给下台的机会,继续发力,“文小姐之前的讲座,我有幸听过,是关于语言中的文化现象吧。我记得当时你举过一些例子,这些例子给我印象非常深,之后我又了解到,你写了七本语言类专著,其中有一本叫《瑟恩语的起源》,里面有涉及到瑟恩文化的分析。

    “其中第212页的第十一行开始,有清楚地提到,瑟恩语中,表示一楼的单词,放到日常环境使用中,普遍理解为一楼,但是在处理瑟恩的文学作品时,一楼应该翻译为二楼,符合外语学习和阅读者的理解习惯。”

    纪廷夕顿了顿,给文度插话的机会,但文度保持沉默。

    ——在她一个语言学者的角度来看,这个证据已经足够扎实,足以证明她的错误和用心。

    甚至在这一刻,她开始认可纪廷夕,虽然她是一个刽子手,但她为了揪出卧底,花了大量时间钻研,甚至还仔细翻阅了七本专著。

    专著虽然用荷梦语书写,但里面涉及大量的瑟恩语和外邦语言,连语言专业的学生,都很少能将七本专著啃下来,她一个外行,居然如此刻苦,还能在书中找出相应的例证。

    在绝对的铁证下,任何解释,都只是欲盖弥彰。

    “当初你的审译错误,造成抓捕行动的失败。外勤人员蹲守了一下午,最后破门而入,发现房间内的都是普通的荷梦民众,而真正的瑟恩成员,早就发现异常逃走,他们一直没有想明白,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没想到最开始得到的消息,就是误导。”

    纪廷夕将火调小,打算慢煮慢炖,锅里的泡泡徐徐上冒,达到临界点后,层层炸开,聚集的热量在一瞬间爆发,文度看在眼里,心里被灼伤。

    按照职业素养,也按照往常的习惯,这个时候她应该维持正常行为,继续吃饭,继续谈话,让对手看不清她真实的内心活动。

    但是筷子安放在木托上,泡泡破裂在死静中,纪廷夕的话语落地后,好像一切都有了结果,无需再演。

    她伪装了三年,三年内全年无休,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像打了兴奋剂般敏锐,甚至都尝试控制梦境,怕说出的梦话暴露重要信息。

    她掩藏了自己的需求、情绪,甚至是精神状态,在夏之莲花店倒闭的第二天,就拿出最佳状态,提前达到工位,组织一天的工作。

    这种紧绷而虚浮的状态,像是一个长袍,将她罩在其中,长期呼吸不畅,只有晚上能稍作喘息。

    但有时躺在床上,半梦半醒时,她会忍不住想,也许自己哪一天暴露了,会不会就解脱了?

    不用每天深入狼群中央,不用每天接受检查和审视,不用每天想方设法,迫害自己的同胞,然后又争分夺秒地去挽救。

    更不用走在街上,看见瑟恩模样的人,都要远远绕开,划清界限。

    她做的迫害,算不上高明利落;她做的挽救,也不够光明正大。

    她不是一个真正的卫院人,也不能算一个真正的瑟恩人。她就一直披着厚重的袍子,穿梭在两道墙间逼仄的夹缝里,指缝里满是血污,混杂着荷梦人残骸,还有瑟恩人的血肉。

    她遮遮掩掩,需要随时做好被卫院枪毙的准备,也要做好被同胞唾弃的觉悟。

    现在,这一天真的来了,没想到是在一家餐厅里,在饭桌旁,锅里还冒着热气和菜香,像是为了这一刻庆贺。

    只是纪廷夕不可能让人好过,她的话语、她的动作,她准备的每个细节,在这一刻化作一把匕首,刺开了文度身上的长袍,呼吸一下子就顺畅开来,但同时也变得紊乱和破碎。

    痛感和麻木同时来袭,刀上像是淬了毒液,但毒液里混合着麻药,扎进胸口后,疼在一瞬间,麻木也在一瞬间,两种感觉对冲之下,形成了一种茫然的平静。

    在这一刻,文度放弃了严格的姿态管理,她静静坐在原位,允许自己不做反应,缓慢调整心态。

    桌边,已经安静了一分钟,纪廷夕礼貌待人,给客人留足反应时间,没有催促对方回答。

    空白期出现三秒,都算反应失误,露出破绽,但文度似乎已经不在乎,锅里的气泡冒完后,她终于转头,看向窗外。

    广场边,公务人员终于上了车,开车离去,人们举着牌子,紧跟其后,嘴里大喊着什么,想必足以透过玻璃,传入车内,让那位贵官走得也不安生。

    “这幅情景,想必纪小姐更是喜闻乐见吧?”

    纪廷夕才解决完蔬菜,打算下点冻豆腐换口味,“文小姐喜闻乐见就行,不用带上我。”

    “我可以是卧底,你就不能是了吗?”文度慢慢回眼,目光像是探照灯,在室内巡视了一圈,终于扫到她脸上。

    纪廷夕笑了,长筷在锅里烫了烫,“怎么,你也有证据?”

    文度重新拿起筷子,眼里的茫然已经清空,换做坚定的焦距。

    ——她严密的管理姿态,再一次回归。

    “我如果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吃饭,就像你说的,赶过来多辛苦啊!”

    第73章

    我真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这顿晚饭, 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晚餐,但是却承受了太多秘密,就连锅里升起的水汽, 都像是烟雾弹, 在话语之间,蒙上一层真真假假的阴影,担心被旁人摘听了去。

    纪廷夕对文度的发言,看起来很感兴趣, 就像学校里听故事的学生, 好奇老师又会编出什么样的离奇事故。

    “纪小姐, 你对我的语言专著感兴趣, 但是我对你的过往功绩,也十分好奇。我有幸了解了你的过往, 发现在甘特明卫调院,你一直致力于对立博派的追踪和破坏,两年间, 你破坏了多起立博派的活动,摧毁他们的站点,但是神奇的是, 成功逮捕到的立博派人,却数量有限。为数不多的几个, 经过你的审讯, 要么自杀了,要么叛变了, 重回立博那边当卧底。”

    纪廷夕作为东家, 手里一直没闲着, 将蔬菜都盛到空盘里, 方便一起夹取。

    “你是想说我审讯技术优秀吗?既能引人自杀,又能让人叛变。”

    “我想说你和立博派配合得相当默契,只抓站点不抓人,即使抓人,也是有异心或有利用功能之人,这一方面能帮你建立功绩,在卫院里扶摇直上,另一方面又能帮立博派有序地撤退,最大程度减少人员伤亡。”

    “文小姐肯花心思了解我,就是我的福气,不管了解得对不对,心意我都领了。”

    纪廷夕的眼神从锅里抬起,不紧不慢,似乎并不认同这番推断。

    现在,文度转守为攻,变成输出的一方,但是形势的优势,还是站在纪廷夕那边。文度的五指紧了紧,她需要持续输出,反客为主,这是她今天唯一翻盘的机会。

    “说完了过往的功绩,我们来说说你在北郡上任以来的业绩吧。最近的一次,就是天鹅宫事件吧?其实我一直很奇怪,康曼代表团离北后,到底是哪一方泄露了信息?肯定不会是睿尔台和康曼邦,他们为的就是促成贸易合作。

    “当然,也不可能是瑟恩组织,邦境开放,对于他们有好处。那么最大的可能,要么是立博派,要么是盖列邦,这两方势力,都不希望百康合作成功,会想办法破坏。所以我猜想,当初在地下室,有立博派或者盖列邦的卧底在场。”

    纪廷夕:“你说得有道理。”

    文度才不管她的假意附和,继续发力:“接下来,到了默尔的刺杀事件。当初子完招供时,供出是立博派买凶杀人,贺先生从梅丝回来后,就一直在疑心立博派,但是你却执意坚持,一定要证明瑟恩组织的存在,为此你甚至还将子芹姐妹从劳训营里捞了出来,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破例。

    “我查了你的背景,你在上面并没有靠山,也没有能帮忙说话的人,能出现破例的情况,说明你拿自己的职业生涯做了保证,向上面担保一定能抓出瑟恩组织,立大功,最后还说服了贺德,帮助你一起申请。

    “作为一个特行处长官,你的坚持和负责,可以理解。但是对于瑟恩组织的调查,已经牵扯到你的职业前途,你还如此执着,就变得耐人寻味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在刺杀之后,你越发肯定,一定有瑟恩组织存在,并且赌上职业生涯也要把它揪出来?

    “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你是立博派人,所以你很清楚,立博派没有买凶杀人,这只可能是瑟恩人泼的脏水,所以从梅丝回到卫调院后,你越发专注地查找卧底,一来保护自身安全,二来也为了转嫁怀疑,保护立博派在北郡的势力。”

    纪廷夕停下筷子,眉头抬了抬,“看来你承认了,自己就是瑟恩组织的人,不然你不会知道,子完的招供内容,也不会对我有这种怀疑。”

    “子完的招供,是贺院长告诉我的,他能跟你聊天,就不能和我说话了吗?”

    文度见她在反扑,赶紧接上刚刚的话尾,不给转移话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