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作品:《玫瑰不是雪色浓

    她退到鹅掌楸的林荫之下,没等多久,纪廷夕的车就到达,像是原本就整装待发,就差她一声令下。

    就像熟悉副驾驶座一样,文度对纪廷夕的家,也已经十分熟悉,知道门内的植物种类,知道外墙的贴砖颜色,知道客厅粗呢地毯的形状。

    她来的次数不多,但胜在细致入微,已经将别墅内的全景图画入脑海,随时可以取出调用。

    家里是浅色基调,不管是墙漆、家具还是软装,都以可可蛋奶和浅杏色为主调,所以进入之后,只觉得视野明阔,心情也随之一跃,扫去蒙上的灰霾。

    纪廷夕系上围腰,长发也用扁夹扎起,站在客厅与走廊之间,对着文度一笑,“今天吃面条好吗?我之前学了临邦海鲜面条的做法,正好可以展示一下。”

    “好啊,你会什么,我就吃什么。”

    纪廷夕整装完毕,将马尾拂到脑后,“我要是什么都不会呢?”

    “吃你也不是不可以。”

    纪廷夕眼睛眨了几眨,赶紧去厨房,制作代替自己的“正餐”。

    文度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两边,即使已经来过几回,这个房子还是值得欣赏,每一处都呈现简约设计的美感,甚至包括这里的主人,也值得深入品味。

    她站起身来,站到厨房之外,观赏其中的进程。

    纪廷夕身穿宽松的短袖和长裤,外面一件素色围裙,头发因为高束,露出修长的后颈。

    这个后颈,文度上班时也见到过,不过感觉十分不同,上班时在深灰的制服之中,每一丝头发都纹丝不乱,但此刻她面对着锅灶和食材,后颈上的绒发,都显得格外温柔,随意地散落在脖颈之上。

    明明是围观厨艺,但文度却专注于她的背影,渐渐出神。

    她没有想到,在这个时候,自己会想要见她,会这么想见她。

    往常遇到难题之时,她的第一需求,就是独处。

    独处可以帮助她理清思路,做好反思和前瞻。

    或者是回到家里,同月穆说话,身边交际的人太多,但是唯一可以信任并且交心的,只有月穆,这个为了她,可以不顾脸面,转行做家政阿姨的家庭教师。

    但是现在,面临着有史以来的最大变故,来见纪廷夕,排进了文度的选项之中,虽然不是第一选项,但是却是最为强烈的选项。

    这种感情如此强烈,以至于文度都深深诧异。

    她与纪廷夕之间,虽然现在算得上是好友,但友谊的底色,是利益交换。

    既然有利益牵涉,关系之间的主导功能,就是理智,而且也只能是理智,但是这次的感情波动,已经触碰到理智的框架,频频敲门,妄想着探伸而出,肆意生长。

    纪廷夕刚给虾去好肠线,擦手时转过身来,正对上文度认真的神色,“怎么,文小姐想要帮我打下手?”

    “这个工作对于我来说有难度,就劳烦纪小姐今天全权包办了。”

    “没问题,等一下全权包吃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文度粲然一笑,头抵在门框上,继续看她忙活。

    文度今天的话,比以往少,虽说比以往更为俏皮,但也是为了掩饰情绪上的瑕疵,毕竟刚刚经历过一场大的震颤,要表现得丝毫不露痕迹,是她的本事,也是她的自残。

    纪廷夕察觉到她的轻微异样,背对着询问,“文小姐,有没有什么事情,想要跟我分享?”

    这话说得轻柔,像是真挚的邀请,好像不管什么事,开心的、难过的、平常的、诧异的,都可以分享出来,她都洗耳欢迎,并且会给出最积极、最周全的回应。

    文度没有马上接话,眼里装的,依然是她的身影。

    理智发挥作用,将波动的情感挡住,限制在合理范围内。无需做太多的权衡,她就下了决定,今天发生在沙家的事情,不能告知除吉欧尔成员外的任何人,尤其是纪廷夕。

    她今天之所以能站在这里,吃她亲手做的饭,那是因为她身上的价值。

    她是吉欧尔组织的负责人,能提供立博派需要的情报和资源,但是若是她的身份泄露,或者有泄露的风险,那她本人的价值,会大打折扣,甚至反而是一个祸害,跟她当好友,反而会惹上麻烦,被卫院一起怀疑。

    所以她不能告诉纪廷夕,今天在沙嘉利家里发生的事,她需要去把问题解决,保全自己和自己的价值,然后再作为一个完美的“合作者”,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悄无声息。

    但是此时此刻,纪廷夕的这个背影,以及这声询问,在她的感情上又加了一波火,助使波动再一次加大,要跨越理智的围墙奔涌而出。

    因为感情里面,混合了直觉的捣鬼,她的直觉不听指挥,只是一个劲地推波助澜,在她的耳边低语:不会的,她不会防范你,也不会嫌弃你,她会帮你一起商量对策,解决问题,甚至下一次,她还会邀请你到家里来,做你爱吃的菜。

    现在,文度终于能够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强烈地想见纪廷夕。

    因为她的潜意识里,已经如此地信任她,信任到敢于挑衅理智定下的规矩,试图另辟蹊径,肆意妄为。

    这可不是一个好征兆,或许不是一个万无一失的征兆。

    “有啊,正好有一件事情,想要分享给你,”文度的上牙咬了咬上唇,笑得有些发疼,“我今天从沙教授家里出来,走过一片住户区,在一户人家的窗台上,见到了一盆蔷薇,玫粉色的花瓣很是好看,而且熬过了七八月的燥热,好像要开进九月里。”

    “听你描述,我就有画面感了,你最近还常买花吗?”

    “也买呀,北郡城里,一年四季都有花开,这真是我们的幸运。”

    纪廷夕时不时会送文度鲜花,虽然有夏烈这个敏感的往事在,但两人达成一种无言的默契:不提及不愉快的往事,只展望希冀的未来。

    “我家里虽然不放花,但是我爱送花,若是以后看到美妙的鲜花,能不能送到文小姐的手上,劳烦你帮忙护养?”

    “当然可以呀,我求之不得呢。”

    纪廷夕将文度嗓音,当作下厨的背景音,同她说话,非但没有影响效率,反而兴致大增,切、煎、搅、撒一气呵成,不到六点,两碗色泽明亮的海鲜面,就端上了餐桌。

    文度对食物,并没有特殊的偏好,在她眼里,能帮她短时间内快速补充能量,就是好食物,为此还浪费了月穆的一腔热情以及一手好技。

    但是现在在人家家里做客,文度一改往日的冷淡作态,拿出如饥似渴的吃饭态度,这碗面条的价值,似乎比自己的论文专著还值得品味。

    因为乐于品味,吃饭的速度也快,没多久就享用完晚餐,都不用饭后甜品,一碗海鲜面就让人酒足饭饱。

    平时在餐桌上,两个人都会见缝插针地交流,交换关键信息,能把一段饭,吃出两邦领导人会见的格调。

    但是考虑到文度的生日,纪廷夕今天没有提太多,各个方面都点到即止,主要的话题,还是围绕着文度,她喜欢吃的食物,她爱看的书籍,以及她的心情本身。

    抛开正事,闲谈的时光,总是过得漫不经心,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到了感谢招待的时候。

    文度手里抱着鲜花,玫瑰非常新鲜,麦色的雪梨纸围了一圈,像是香槟色的花蕊,最外面是深色的包装,蒙了一层,隐约透出纸片上的文字。

    “谢谢你的美食和鲜花,今天真是个难忘的生日。”

    “是啊,因为你来了,我的这个家也度过了难忘的一天。”

    文度环视了一圈家里,和沙家不同,这里并没有特殊装扮,墙面简约,桌几干净,连蜡烛都没有一根,但是却别又一番温馨的气息,晕染进她的眼里和心间。

    环视完后,文度没有立刻回应,因为她察觉到,对方的嘴角张了张,似乎欲言又止。

    果不其然,片刻后,纪廷夕的目光再一次加深,随即眼神一定。

    “文小姐,今晚要不要留下来?”

    今天第二次,文度的心受到震颤,以至于环抱着花束的手都一动,臂弯中发出纸张摩擦的轻响。

    她抬眼看去,纪廷夕眉眼认真,因为认真,连眼眸里的光芒都不再闪烁,深刻得透亮。

    这不像是玩笑,也不像是客套,这是实实在在的诚邀。

    在互相注视之中,文度忍不住回想起,自从认识纪廷夕以来,她做过的诸多大胆之事。

    比如拦查外邦代表的车辆,怀疑神秘组织的存在,甚至还禁足过所有的同事,只为成全她调查的野心,但是这所有的“大胆”加起来,都没有这声邀请大胆。

    她在邀请她,今晚留下来。

    脑中的回忆闪现完毕,像是潮水退去,留下一片空荡的滩涂,留给情绪足够的发挥余地。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好不容易安抚下的情感,再次翻涌,这一次裹夹着太多的情绪,一时间难以理清,就纠缠成一团,翻滚在潮退后的滩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