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作品:《玫瑰不是雪色浓

    “文主任果然是负责审核之人,精准和细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之后你不用考虑太多,只要想到了,随时可以到我办公室反馈,能够提供帮助的地方,我都会满足。”

    “好,谢谢您。”

    话说到这里,内容交代完,也客气完毕,会见也理应结束,但是凌托弗朝墨绯点了头,墨绯走出了门去,再回来时,身后跟了一批人。

    这批人里有安保,也有普通民众,不过单从外貌来看,深棕的头发和眼珠,白皙的面颊,偏瘦的体格,灰旧的外衣——都是瑟恩人,到这里,应该是瑟恩囚犯。

    看到囚犯的一刻,文度心中一惊,忽然明白凌托弗口中“惩罚”的内涵。

    “不知道你们能不能看出来,他们都来自于北郡城,是你们其中一位的朋友们,也是你们其中一位想要拯救的对象。不过他们都是死囚,我们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在劳训营中将功补过,现在看来,他们有更大的用处了——可以帮助你们更好地集中精力,发现疑点。”

    文度的目光移过,发现其中的一些面孔,她有见过,她逛过北郡的大街小巷,只要是明显的瑟恩面孔,她都记在心间,有的记下了他们的名字,有的记下了他们的身份,有的记下了他们的困境,在心里一遍遍盘算着,如何送他们出境。

    她不想在这里看到他们,他们可以属于昏暗的仓库,可以属于颠簸的货车,甚至可以属于逼仄的箱底,但不应该属于这里。

    安保干员随意挑了个瑟恩人,示意他往前两步,男人瑟瑟魏巍,走到了会议桌前方。

    墨绯怕会弄脏会议桌,头偏了偏,干员会意,将他往身边一拉,刚好在一个较为开阔的地方,四周没有遮挡。

    墨绯从腰套中取出手枪,男人张大了嘴巴,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倒到了地上,连剩下的惨叫,都变得虚弱。

    “啊…啊——”

    他穿得单薄,皮肤被冻得发白,如今大量失血,脸更是惨白,反射出灼眼的冷光。

    子弹没有射穿心脏,没有瞬间致命,男人还有气息,但没有了坚持的力气,只能茍延躺在地上,感受生命的流逝,在自己身上具象化上演。

    纪廷夕克制自己,不去看文度;文度克制住自己,不去看地上的人体。她很想闭上眼睛,用意识清空周身的一切,但凌托弗又发了话,她需要抬眼应对。

    “这是第一天,明天人数会增多,希望两位继续加油。”

    第120章

    她对她的爱意,浓烈到无以复加

    这一晚, 文度回到房间之后,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者上岸, 得到喘息的机会。

    不过就算是喘息, 也不过是茍延残喘,岸上没有生路,全是瞄准的枪口,过不了多久, 就需要再度回到水中, 进行下一轮的窒息考验。

    她原以为“惩罚”, 会是对于她们身体的惩处, 但是凌托弗比她想象得更体面,也更变态——怕误伤到清白的卫院长官, 所以没有动她们,但却重创了她们的神经。

    利器没有穿过她的皮囊,却刺穿了她的视线, 直逼大脑的深处,留下一道不能愈合的伤口,同时也让时间变为悬在头上的刀刃, 她每犹豫一秒,每拖延一刻, 都是对良心的凌迟。

    昨天到今天, 她在大楼中逡巡了数圈,她在另寻出路, 希望同时保全自己和纪廷夕, 能不能得到授衔无所谓, 只要两人能一起离开卫调站。

    她确认过, 大楼里没有组织的痕迹,组织的信号也传达不到她身边。

    她也试过,向外传递信息,但数种可能性,不是被自己掐断,就是被凌托弗掐灭,最后计划表上的尝试,变成了空白。

    在所有道路都被堵死的情况下,她参加了晚上的总结会,目睹了当日的惩罚内容。

    室内,虽然只有七个瑟恩人,但即将被殃及的人数,远多于此。

    文度能够想象,不久之后,北郡城里的场景——会对整座城的可疑人员,实施逮捕行动。

    今天呈现在她眼前的,只是冰山一角,海面下即将变得鲜血淋漓,染红整座冰山。

    胸腔里积攒了太多,引力像是一个铁球,吊在她的体内,牵扯着她的身体,坠到深渊之底,连带着精神也坠落而下。

    持久地思考之后,她只觉得神思萎靡,快要沉睡过去,但却猛然惊醒——她想要做什么,但是路径都被堵死,无能为力;她试图消极对待,但消极会滋生死亡,间接谋害生命。

    什么都不能做,但却必须做些什么,这个死亡循环像是一把绞索,绞在她的脖颈之上,让喘息和窒息之间,只剩一线之隔,可以轻易跨越。

    组织上需要她,无数的瑟恩人需要她,她必须要想办法,提供最大的帮助,挽救这场危机,但是前提是,她得想办法结束身陷的这场危机,否则她和她的瑟恩同胞一样,都是案板上的鱼片,没有还击的机会。

    屋内的热气包裹她的全身,温暖了她的鼻腔,使呼吸舒适的同时,也让心跳平稳。脑中纷繁错乱的思绪回归正常,这个时候,她终于清醒地承认,眼下只剩一个办法,而这个办法,凌托弗从一开始就告诉了她们。

    文度捂着面部,在书桌后坐了良久,这个办法光是出现在脑海中,就榨干了她全身的力气,如今她还需要对其进行加工,让它更圆滑,更通畅,更能万无一失,满足凌托弗的要求,结束这场困局。

    晚上九点,不算太晚,但也足以让户外的空气冷若冰霜,窗户上结的也不再是雾气,而是轮廓分明的薄冰,似乎敲上一敲,就能连同玻璃一起碎裂。

    文度打开满窗的冰晶,眺望远处的天空,同昨晚一般,已经冷到了冰点以下,但雪花都埋藏在云层之中,一直落不下来,给空气留下一片洁净。

    开窗的瞬间,冷气就将鼻腔淹没,像是掉了冰窖之中。这个天气,除了值夜的守卫,没有人愿意在外逗留,只留满院的僻静,但僻静之里,就是散心的好去处。

    文度戴上针织围巾和厚毡帽,出了门。她同昨天一般,走到院落里,只是这一次不是在院墙附近散步,而是来到了楼东之下。

    脚下有一些没来得及清扫的碎冰,文度需要低头避让,但也不时抬头,仰望夜空,以及楼栋中冒出亮光的那扇窗户。

    她现在,应该还没睡吧?

    ……

    中午,确认了立博派暂时没有危险,本来纪廷夕稍微放松了些许,但没想到晚上,能让她的神经再一次收紧,将原有的论断推翻:事态并没有比她想象中的容易,反而更为扭曲。

    她不愿见到如此反文明的场面,但她不介意将画面拍下来,公之于众,为睿耳台“民主友善”的形象塑造燃一把火,烧穿外面的空壳,展示出最真实的“暴政”。

    她一直以来的信仰和使命,决定了她对睿耳中心派的反抗,但这个夜晚,该种对抗的情绪尤其汹涌,快要冲破她的颅顶,敌视的情绪达到顶峰。

    回到房间后,汹涌的恨意牵扯出往日的记忆,在头脑中跌宕起伏,进一步加深了恨意的复杂。

    三年前的能源危机,内忧外患,所有派党都在寻求救邦之道,其中也包括英利派。

    虽然他们与盖列邦走得近,但也并非无可救药,在政变之前,立博派还尝试联系过英利派中的□□,希望能共谋合作。

    所有人都在老老实实想办法,寻找最优的救世方案。但睿耳中心派凭空出世,直接掀了桌子,将所有瑟恩人打入底层,关闭邦门,将政台大权紧紧握在手中。

    乍一看起来,似乎一切都起死回生,欣欣向荣——

    实行种族分级政策后,限制瑟恩人参政和教育的自由,从而也切断盖列邦利用英利派干涉内政的可能。

    邦门关闭,将外邦的倾销商品拦在门外,给本邦的企业喘息的机会,抑制垄断下的低价竞争,从而也解决数百万人的生存问题。

    而在“大选”中取得胜利后,睿耳派掌握政权,终于将能源公司的所有权全部收归,保护了百伦廷主权和能源所有权的安全。

    所有的这一切,是睿耳派的目的,同时也是所有派党的目的,最后目的顺利达成,但是他们并不开心。

    首先在在野派看来,那场所谓的“大选”,根本就不是公平公正的选举,只是中心派利用了局势危机和民众需要,煽动了情绪,统计民意后直接连任,以卑鄙的手段霸占了政台主权。

    其次,中心派的这一系列手法,虽然在最短时间内,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但同时也埋下难以弥补的弊端。

    北郡城内,也许还能掩饰太平,但到梅丝之后,裂痕清醒地展示出来:四处潜伏的反对势力,艰难营业的商铺,处处生疑的人际关系,还有强行摘除掉瑟恩人后,陷入混沌迷茫的学术界。

    所有的这些病灶,都深入到纪廷夕的眼中,她一方面心生悲凉,但另一方面却心生希望——突显的蛀洞,是毁灭的前奏,更是破而后立的根基,她的潜伏和隐忍于是意义深重,只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