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作品:《论道不如打架

    无射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个他仰望了无数岁月的人,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要被撕裂,痛得快要窒息。

    他那么爱他,用尽了一切方式去靠近他。

    即便他已经登上了需要眼前人仰望的帝君之位。他看向眼前人的目光,依然卑微,依然虔诚,依然怀着隐秘的期盼与祈求。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人从不回应他的注视,一次次拒绝他的宣召,反而对那个只会喊打喊杀、粗鲁不堪的武神,那般与众不同,那般纵容?

    旁人或许看不分明,但他看得清清楚楚——玉含章,分明就是对那个步明刃动了心!

    凭什么不是他?

    他和玉含章的缘分,始于天庭初开、秩序混沌。

    彼时,天庭初立,天道法则尚未笼罩四极。目之所及,多是断壁残垣与未曾驯服的混沌魔气,各族生灵厮杀、倾轧、报复,混乱不休。

    灰暗与喧嚣之上,天际忽然被一道清辉静静破开。

    天神踏云而来。他的周身笼罩着神晕,所过之处,躁动的混沌魔气都为之平息。月白衣袂在微风中拂动,不染尘埃,面容清冷绝伦,眉眼间是初生神明特有的纯粹与疏离,仿佛高悬于九天的孤月,令人心折,却不敢靠近。

    地面之上,所有感知到神明降临的生灵,无论种族,皆在磅礴而温和的神威下深深垂首,敬畏跪拜。

    “文尊玉含章,今日传尔等之道……”

    “……非是强求止戈,天地孕育万物,非为征伐,非为私欲……”

    天神的目光扫过这片浸染着血与火的土地,注入匍匐在地的生灵耳中,涤荡着他们被暴戾与仇恨蒙蔽的心神。

    那时候,天神说了什么,无射听不太清,也听不太懂。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云海中那道越来越近的身影占据了。

    那人周身笼罩着一层清辉,仿佛自身就是光的源头,将这片荒芜之地的阴暗都驱散了几分。

    他那么高,那么远,像悬挂在漆黑天幕上的月亮,清冷,明亮,可望而不可即。

    无射不自觉地攥紧了脏兮兮的衣角,心里朦朦胧胧地想:如果……如果我也能变得像他一样,干干净净,高高在上,那该多好啊?是不是就再也不会挨饿,不会害怕,不会被人像驱赶野狗一样追赶了?

    当那道清冷的目光扫过这片区域时,周围所有跪伏的身影都颤抖着趴得更低,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土里。

    唯有无射,猛地踮起了脚尖,用尽了全部勇气,朝着那片令他向往不已的清辉,挥舞着双手,大声喊出了心底的渴望:“神君——你能带我走吗?”

    玉含章的云头微微一顿。他有些意外,目光下落,看见了那个仰望着他的渺小身影。

    玉含章缓缓降下云头,垂眸,看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孩子。

    玉含章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的水,无悲无喜,只是平静地注视着。

    因为长久的沉默,无射开始感到不安。

    “我就是来接你的。”

    无射愣住了,脱口问道:“为什么?”

    玉含章微微俯身,与他平视:“你是天道选中的司刑帝君。”

    他看着孩子茫然的眼睛,继续解释:“你要跟我走,去看遍人性,明辨善恶。去倾听那些无法度化的怨与恨,去理解你将执掌的权柄有多么沉重。”

    他的声音放缓了些:“而我,会帮你塑造一颗足以承载这一切的……道心。”

    无射似懂非懂,只是追问:“为什么……是我?”

    天地之大,众生之多,为何偏偏是这个流浪的、一无所有的他?

    第45章 一往而深

    玉含章闻言,似乎也思索了一瞬:“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轻声道,“也许……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吧。”

    岁月对神明而言,如同指尖流沙。

    无射早已记不清自己跟在玉含章身边多久了。

    他跟着玉含章踏遍荒芜,降服肆虐的妖魔,引导妖魔萌生灵智。

    他亲眼见着玉含章的仙体上,留下各种伤痕——被怨灵利爪撕扯出的狰狞伤口,中了千年树妖毒素后蔓延的青黑纹路,甚至有一次,为了护住一方生灵,玉含章硬生生以神魂承受了混沌魔气的冲击,回来后,玉含章甚至昏迷了多日。

    玉含章自有疗愈仙体之法。

    无射最常看到的,便是事毕之后,玉含章寻一处灵脉汇聚的天山温泉,褪下沾染了尘嚣的外袍,只着一件素色单衣浸入氤氲热泉中。墨色长发如瀑散开,浮在水面,衬得他脖颈修长,锁骨清晰。温热泉水包裹着他略显清瘦的身躯,仙力自行运转,那些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愈合,蒸腾的水汽模糊了他过于精致的眉眼。

    这些还算好的。最让无射感到痛苦、不解的,是玉含章向人间传道的历程。

    彼时,天道规则进一步完善,严令神明必须以凡人之躯行走人间,不得动用仙法干扰凡尘轨迹。身负传道使命的玉含章,便一次次拿了各种命格,投入凡间,经历着各种匪夷所思的死亡。

    一世,他是潜心授业的夫子,却莫名被一伙流窜的亡命徒一刀毙命;一世,他是奔走疾呼,试图阻止战争的文臣,却被交战双方视为异端,架上火堆活活烧死;一世,他不过是路过的好心人,却因身怀几块干粮被饥民围攻致死;一世,他甚至只是城门口一个说书人,因故事触怒了某位权贵,便被乱棍打死在街头。

    而无射,只能在一旁看着,看着他仰望的神明,一次次以最卑微、最痛苦的方式结束凡人的一生。

    更让无射无法理解的是,每一次玉含章魂魄归位,面对那些曾杀害过他、伤害过他的凡人魂魄,玉含章眼中从未有过半分怨怼,他甚至会在回归神体的第一时间,为那些迷茫的魂魄低声念诵超度的咒文,指引他们往生。

    “为什么?”

    这一世,玉含章刚从被乱石砸死的轮回中归来。

    无射终于忍不住,声音愤懑与不解。

    “他们那样对您!他们不配!”

    玉含章刚刚重塑仙体,神情还带着凡尘奔波的疲惫。

    闻言,玉含章缓缓睁开眼,看向满脸愠怒的无射,唇角微弯:“不知道。也许……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的吧。”

    无射就这样看着,看着玉含章一世又一世地投入轮回,看着他度化妖魔,引渡怨魂,教化顽劣。

    玉含章仿佛不知疲倦,永远行走在这条路上。

    无射心底那个模糊的愿望,也在这漫长的注视中,变得无比清晰、坚定:他要成为玉含章希望他成为的人。 那个能执掌刑律、厘清善恶、维护秩序的存在。

    道心彻底通透圆满的瞬间,浩瀚金光贯穿九重天,笼罩在他身上。

    华美威严的司刑帝君袍服取代了他原本的衣着,仙体重塑,权柄在握。

    “司刑帝君道心通透,重归神位。当掌刑罚、立神殿,定三界秩序,统万法准绳,违逆者,以刑正之。”虚空深处,大道之音回荡,宣示着司刑神殿立,刑罚秩序定。

    无射感受着体内磅礴的力量,难掩激动。

    他做到了!他终于站在了这里,站在了这个儿时只能仰望的高度,甚至……比曾经的引路人玉含章,地位更高。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玉含章,想从那双眼睛看到欣慰,甚至是一丝为他骄傲的神色。

    然而,玉含章淡然转身。

    更让无射心头巨震的是,在玉含章转身的刹那,他分明看到——玉含章眼睛中竟有水光一闪而过!

    玉含章并未看他,只是独自走向远处的天池,凭栏而立。无射敏锐感觉到——玉含章的整个身体,正极其细微地颤抖着。就连他扶着栏杆的手,都十分用力,骨节泛出了清白。

    玉含章脸上没有欣喜,神情反而如释重负后的空茫。

    无射清楚意识到,他今日的成就,并没有令玉含章开怀。对玉含章而言,仿佛完成了一个耗尽心力的漫长使命,是某种沉重的夙愿终于得偿。

    玉含章缓了缓,起云,欲往文神殿而去。

    那……他呢?

    他算什么?

    玉含章的一个职责,完成后便可丢弃的工作吗?

    “玉含章!” 无射再也按捺不住,冲了过去,一把用力抓住了玉含章的手腕,阻止玉含章离开。

    玉含章被迫停下脚步,转回身。

    转身的瞬间,无数画面于他眼前闪过,如同潮水般飞速退去,爱憎嗔痴,尽数化为平静。

    他看向无射,眼神陌生而疏离,声音轻得像一阵即将散去的风:

    “无射,我要开始忘记了。”

    “什么?!” 无射大惊失色,攥着他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收紧,“忘记什么?!你要忘记什么!”

    玉含章似乎想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却只牵动了唇角,话语如同预设好的神谕:“你已成为司刑帝君,往后当恪尽职守,维护天道刑律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