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关注上一个人的契机是什么？

    如果让纪辞安讲述的话，他会说是一张照片。

    衣香鬓影的晚宴，迷路的陌生女人，匆忙之中的惊鸿一瞥。

    那是一次寻常的慈善晚宴，请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人，包括不入流的小明星。他本来就觉得这样的晚宴无聊得令人窒息，还不如找姓许的多打两副牌。

    作为纪家的老幺，纪辞安有不学无术当混子的资本，当天他刚染了灰绿色的头发，让老太太气得抽了他两棍子，纪辞安耸耸肩，正好借着溜出了人群中心，吊儿郎当地挎着相机往外走。

    配上那一身西装，简直怪异得出格。

    他喜欢玩乐，最近十分迷恋摄影，不把一切放在眼里地追逐自由，无拘无束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比如两把牌局赢自己的蠢货兄弟一百万。

    晚宴是江家主办的，选址在了他之前拍摄作品涉及甚少的地中海式庄园，纪辞安饶有兴致地带着相机去了景观花园，打算拍一下夜景。

    室内灯影斑驳，他最后看了眼里头的人影交错、推杯换盏，暗叹这一切的无趣。

    就好像游戏里固定刷新出来的npc，拥有一成不变的对白和商业化微笑，最后都只是为了从他兜里掏钱。

    纪辞安无所谓地移开目光，选择走进栽满晚香玉和桃金娘的庭院。

    月光澄澈透明，铺满在微微泛黄的花瓣上，仿佛连月亮都染上了夜来香的气味，冷香和光线一同沁作夜晚的水滴。

    他举起相机，寻找到最心仪的角度，打算记录下这一幅略显寻常但依旧美丽的画面。

    按下快门的一刹那，伴随着细微喀嚓声一同响起的，还有鞋跟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很清脆抓耳的声音，以至于纪辞安下意识循着声源望去，手上却忘记停下动作，精心设计好的视角变成了废片。

    误入他镜头的女人听到了声音，比月光更清冷的目光落向他，唇瓣是唯一的艳色：“抱歉，我迷路了，不小心闯进了你的镜头。”

    她明显也是夜宴的一员，刚从他不屑的名利场中脱身，身上还沾着酒气，穿了一身纯白色的礼裙，伶仃的手臂垂落碎金样的流苏，仿佛开得正盛的花忽然化身为人，就这样闯进了纪辞安的眼中。

    月光凝作的水好像流淌进了他的鼻腔。纪辞安呼吸微窒，下意识说：“……我刚刚不小心拍到你了。”

    女人疑惑地打量着他，“你是主办方请的摄影师吗？那照片都是要上传的吧，没关系。”

    她语气温和，沾染了微醺的醉意，让她整个人清冷的气质变得迷离多情。

    仿佛真的从罗马神话中走出来的女人冲他眨眨眼，纪辞安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便急匆匆地拐入花径，却没有像灰姑娘那样留下一只水晶鞋。

    纪辞安恍惚地回过神，低头看了眼相机才发现，这绝对不是废片。

    他想要的，那种不寻常的、特别的作品，就这么在千万分之一的偶然之中诞生了。

    【我的天哪乱码老师，我将封你为喵圈最会拍的站子。这个角度，这个构图，喵喵你是我的妈妈老婆姐姐宝宝女儿…】

    【主包是每次线下都去了吗，怎么感觉出图频率堪比工作室，甚至还隐隐超出一点。】

    【神图有了！感觉拍得比工作室还要好…是那种眼睛里盈满爱的感觉，喵喵怎么看相机看得这么深情呜呜呜。】

    纪辞安烦躁地关掉评论区。

    一年多前，因为那场偶然的邂逅，他拍下了一张自己相当满意的人物照片。那也是他第一次拍摄人像，意义非常奇妙。

    月亮、香花，以及向镜头投来淡淡一瞥的女人。分明漫不经心，可在成片里，连眼尾都透着慵懒的情意，似是裹着冷意的春风，轻而易举地吹开观者的心窍。

    当时的纪辞安猜到，女人大概是某个小明星，干脆将错就错，依据她的理解将本来想私藏的照片发在了网上，只随意打了摄影相关的词条。

    他想独占，她却想展示，作为模特，女人当然有权利决定照片的去向。

    没想到那个id是一串意义不明字符的账号很快收到了评论：

    【拍的是言青缈吗？天哪太会拍了】

    于是纪辞安从别人口中得知了这位模特的名字。

    很快，模特小姐的粉丝蜂拥而至，评论区全是舔颜和夸赞的评论，还有问他是不是专业摄影师或站姐的。

    原来他不是第一个发现她的人啊。

    他想遗憾地将照片删掉，可最后也没下得去手，反而打印了好几份收在相册里。

    就这样吧，纪辞安心想。

    人物没什么好拍的，还是风景静物好玩。

    ……这样想着的纪辞安，一个月后戴上口罩拎着相机，偷偷摸摸去了言青缈一次线下与品牌方的合作宣传。

    那一天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他看见她站在透明的雨伞下，水幕是情绪的面纱，她的眼睛泛着雾气，好像在与天空一同下雨。

    纪辞安咬着下唇举起相机，拍下了人生中的第二组人物图，足足有上百张。

    最后，他精挑细选了不是自己最喜欢的、但也漂亮得无可挑剔的九张，凑了个九宫格发在账号上——这一次，打了言青缈的tag，还发进了超话。

    从此之后，他没有错过任何一次线下见到言青缈的机会。

    纪辞安几乎每次都发了照片，也因为过好的技术成了颇有名气的民间站子，只可惜不少粉丝以为他是女生。

    不少人猜测他别有门道，因为不少只有官摄的场所和难买到入场券的发布会他全去了，是罕见的全勤，粉丝们也默认了乱码是个有财力的站子。

    说来也巧，因为误会了性别，她们才不会觉得有这么个同担可怕，不然纪辞安那些博文下，可就不是温良的话了。

    讨厌梦男粉丝的女粉和同担男粉会把他喷成筛子。

    ……纪辞安只觉得无语。什么嘛，明明他根本什么也没干，就是跟下行程拍点照片而已，有的人早就偷偷爬上正主的床了。

    作为跟拍了这么久的站哥，他怎么可能没发现言青缈和身边那位男经纪人有点蹊跷。

    那男的很少露面，即使出来也裹得相当严实，可是那种暗中流淌的亲密是藏不住的，就像咳嗽一样，那双眼睛里黏腻的爱意真让人觉得看了想吐。

    恶心、做作的东西。

    工作室经营得那么烂，凭什么还能让言青缈睡他？

    如果是他的话，无论是打理工作室、接洽通告和剧组，还是在各个方面照顾言青缈，都能绝对做得比那家伙好。

    ——直到纪辞安发现，这个疑似爬上言青缈床的不要脸经纪人，好像是被他赢走过好几个点的蠢货发小。

    江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