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品:《檀深雪散

    他抬起头,看到薛散的脸上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哦?无奈。”檀深想,“这也是很少能在薛散脸上看见的表情。”

    “你可真是……”薛散伸出手,揉了揉檀深的发顶,然后顺势把檀深拉到自己的怀里。

    檀深驯服地伏在薛散的肩头。

    薛散的睡袍已然散开,檀深的脸颊直接贴上了对方裸露的肩颈肌肤。这毫无阻隔的触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薛散结实的肌肉线条。

    薛散伸手取来床头柜上的纸巾,仔细为檀深擦拭嘴角。动作温柔又带着几分无奈,像是在为一只刚从泥潭打滚回来的猫咪清理。

    檀深垂着眸子,抿了抿唇,说:“伯爵对我的服务还满意吗?”

    “当然。”薛散含笑回答。

    檀深却蹙眉:“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无奈。”

    “唉,只是……”薛散放下纸巾,又揉了揉檀深的后颈,“只是你比我想象中还要热情一些。”

    “这是坏事吗?”檀深隐隐有些紧张。

    “不,当然不是。”薛散的手从檀深的后颈滑倒背后,安抚般地轻拍两下,“只是有点儿意外,因为你看起来不是热情的类型。”

    檀深道:“我看起来是什么类型?”

    “第一次见你时,”薛散目光变得悠远,“觉得你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少爷,非常的……高贵。”

    “高贵?”檀深听到这个词,感到非常讽刺,“我并不高贵。”

    薛散笑了:“在这一点上,我恐怕要保留不同看法。”

    其实,刚刚薛散那句话里,比起“高贵”,檀深更在意的是“第一次见你”。

    他不禁想起之前雨旸说的话。

    雨旸说,在普迪公爵被刺杀之前,薛散和檀深就已经见过面!

    雨旸说的,会是真话吗?

    然而,如果是真的,为什么薛散从未提起过?

    檀深不自觉地陷入深思。

    薛散看着檀深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问道:“亲爱的,在想什么?”

    檀深蓦地回神,发现自己竟已渐渐习惯被称作“亲爱的”,甚至为此感到一丝隐秘的欢喜。

    檀深稳定心神,轻声答道:“您刚刚说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这么问?”薛散眼神微眯,“你难道不记得吗?”

    檀深略作停顿:“按理说,应该是在普迪公爵遇刺的那晚?”

    “按理说?”薛散把手从檀深背后抽回,斜斜地搭在枕头上,“难道还可以不按理说?”

    “不按理说的话……”檀深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坦白,而是试探着说,“我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您,却又想不起来。”

    薛散嘴角的笑容加深,但眼里的笑意却变得稀薄:“这叫‘似曾相识’,deja vu,通常是一种错觉。”

    檀深心想:deja vu多指对场景或事件的既视感,而非针对某个具体的人。

    但他不打算纠正。指正他人是件冒犯失礼的事,尤其在无关紧要的细节上,容易显得好为人师。

    而且,薛散的反应已经传递出明确的信息:这个话题不宜继续。

    要么,薛散说的实话,他们在那夜之前素未谋面,再追问下去毫无意义。

    要么,薛散说的是假话,他们的确见过,但薛散不想承认。那么,在这个情况下再追问,就更不合时宜了。

    檀深识趣地说:“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

    檀深躺了下来,心中却仍萦绕着诸多疑问,难以安然入眠。

    薛散支着头侧身看他:“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檀深眼睫轻颤。

    他仍在耿耿于怀的是裴奉的死因,以及雨旸那句“他料到我会去杀裴奉,难道就没算到我也会来杀你吗”。

    但这些都不便直问。

    于是,他迂回开口:“我在想……您给我的那块咒牌……”

    薛散脸上露出颇感兴趣的神色。

    檀深继续道:“是不是该还给您了。”

    “你留着吧。”薛散语气温和,“既然送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

    檀深沉默了半秒,继续道:“那咒牌真的能杀人吗?”

    “你真的认为咒语可以害了裴奉?”薛散轻笑,“小家伙真是想象力丰富。”

    檀深垂眸道:“假设是呢?”

    “假设?”薛散问。

    “我是说‘假设’。”檀深认真道,“假设咒牌确实有某种功能,能影响裴奉让他坠马。而我也确实怀着恶意对他使用了它。即便咒语本身没有杀伤力,但我的意图和行为都指向他——在法律上,这已经构成主客观一致。”

    檀深说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假设”。

    而是真相。

    那块咒牌独特的反光特性,足以同时影响裴奉和他的坐骑。檀深推测,当时马匹受惊失控,而裴奉猝不及防,才酿成了这场意外。

    尽管当时檀深并不相信诅咒,但他的确朝着裴奉举起了那块咒牌。

    听着檀深的滔滔不绝,薛散的紫眸变得幽深。

    檀深认真地看着薛散的眼睛:“真要上法庭,我是有罪的。”

    “但是,”薛散缓缓靠近檀深,“亲爱的,你不会上法庭。”

    说着,他在檀深额间轻轻印下一吻。

    那吻极轻,如雪花飘落,转瞬融化,只留下一丝冰凉的触感。

    檀深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可薛散已经关掉了床头灯。

    他只好合上双眼,努力摒除纷杂的思绪,试图让自己沉入睡眠。

    有一点,薛散说的很对。

    那就是檀深不会上法庭。

    在外人看来,坠马是一次意外。按照咒牌材质的特性,即便聚光了,在外人看来都不会有可见的光束。这一点和普通的镜面反光不一样。

    当时感受到那道刺眼强光的,只有裴奉和他的马。

    马不会说话。

    而现在……裴奉也永远沉默了。

    裴奉光是坠马,是不会死的。

    致命的是……他被雨旸所杀。

    按照雨旸的说法,这一凶案乃是薛散引导的。

    薛散引导雨旸杀了裴奉之后,一切死无对证。

    “他料到我会去杀裴奉,难道就没算到我也会来杀你吗?”

    想到这个,檀深心中蓦然一惊:在薛散的计划里,也要杀我吗?

    这似乎很合理。

    裴奉和薛散不睦,薛散想要裴奉的性命,借刀杀人。

    檀深若是死了,这次刺杀才算干干净净,没有人能联想到薛散身上。

    令裴奉坠马的是檀深,刺死裴奉的是雨旸。

    薛散什么都没干……

    因为适才的亲密而发烫的肌肤,此刻猛地凉了下来。

    檀深僵硬地躺在薛散身侧,陷入诡异的梦境——

    一面是晚宴水晶灯下,薛散的指尖无情地扣动扳机,从容地夺去了一条活生生的生命;

    另一面是方才的床笫之间,同样是这双手,温柔拭擦他的唇边,珍重得像在触碰初绽的玉兰……

    冰冷的杀戮与滚烫的缠绵在神经末梢疯狂撕扯。

    檀深粗喘着气惊醒。

    他额头流着冷汗,惊呼一声,将枕边人也吵醒了。

    薛散睁开惺忪的眼睛,支起身体:“怎么了,亲爱的?”

    这一声“亲爱的”让檀深冷静下来。

    他看着薛散惺忪未醒的眼眸,那双紫眸有着不同平常的朦胧。

    那种朦胧,是一种柔软的不设防。

    看着这样的双眼,檀深一瞬间也柔软下来了:如果薛散要我的性命,又怎么会叫我继续睡在他的身边呢?

    檀深轻轻吐了一口气,又想到:是了,他答应了会放过雨旸,只是送雨旸去精神病院。

    如果他连雨旸的性命都能留,怎么可能要我的呢?

    终究是我多心了?

    想到这个,檀深还是想确认一下,便低声问道:“您……您确定雨旸可以活着吗?”

    薛散的眼神倏然转冷,良久才牵起一抹浅笑:“亲爱的,你对他似乎过分仁慈了。”

    檀深一怔。

    薛散伸手拨开他额前被冷汗濡湿的发丝:“他屡次想要取你性命,你却一次次宽恕他、拯救他,甚至为他担忧到夜半惊梦。”

    感受到薛散眼底渐起的寒意,檀深不自觉地打了个冷颤。

    “能告诉我吗?”薛散声音依然轻柔,“为什么?”

    第25章 薛散的过去

    檀深意识到这是个需要谨慎回答的问题。

    “不是仁慈。”他抿了抿唇,斟酌道,“而是恐惧。”

    “恐惧?”薛散重复着这个词,眼中的冷意因疑惑而稍减。

    “唇亡齿寒,兔死狐悲,大概是这样的恐惧吧。”檀深眼中晃动着真实的忧色,“毕竟,我和他的处境有相似的地方。帮助他,就像是自己也能稍微掌控自己的命运一样。”

    “你说你和他处境相似?”薛散戏谑一笑,“听起来简直像是在埋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