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一种熟悉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她重重呼出一口鼻息,摘下眼镜,紧闭着眼,揉了揉眉心,食指轻敲桌面。

    觉察到身旁人的动作,正在查药方的谢知韫抬起了头,目光扫过陆子榆的手指和眉头,才移向手机屏幕。

    沉吟片刻后,她轻声开口:“此番邀约,与先前大不相同。以‘公务’为名,以‘动向’为饵……”

    她放下笔,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子榆,我对现代商务规则知之尚浅。依常理,若真有重要行业消息,或有利双方的合作,是否……会有更正式些的知会?”

    见陆子榆依旧沉默,她思拙词句,缓缓开口。

    “我看你神色,并非全然抗拒。可是……在担心若不应下,会错失良机?或是……在考虑如何应对,方不露怯?”

    “嗯。”陆子榆点头。

    她紧抿着嘴唇,指尖无意识地转起中性笔。

    谢知韫颔首,语气温和而笃定:

    “我知你创业维艰,需处处留心机遇。若你需要我同去,我定在你身侧。若你欲独处静思,我亦在此处,不会走远。”

    听到这里,陆子榆手上动作止住。她睁开眼,戴上眼镜,再次看向那条短信时,眼神逐渐清明。

    “不见。”她终于开口,语气坚定。

    “知榆阁的路,我们自己摸索。她的动向……”她摇了摇头,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她将笔“啪”的拍在桌上,嘴角掠起冷笑,拿起手机,滑动屏幕,直接将这条短信删除。

    “谢谢你,知韫。”她看向谢知韫,唇边的弧度变得温和,声音也放轻了些。

    谢知韫轻轻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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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日清晨,厨房里飘着淡淡的米香,一杯温水被轻轻放到餐桌上。

    卧室中还残留着睡意。熹微的晨光透过未拉严实的窗帘缝隙,投下一道朦胧的光影。

    手机在床头安静了一夜,屏幕骤然亮起,在微暗的卧室里格外刺眼。

    陆子榆刚醒来,睡眼惺忪地摸索到手机,眼睛还没来得及聚焦——

    “已抵蓉都,方便时联系。”

    一股冰冷的感觉顺着脊背向上爬升,化作皮肤上的细小颗粒。困意瞬间泄去。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直到湿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她才压下生理性的颤栗,将嘴角抿成一条平静的直线。

    掀开被子,踩上拖鞋,批了件开衫,起床洗漱。

    她推开卧室门时,煎蛋的香气已盈满客厅。

    谢知韫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锅里滋啦作响的蛋。

    日光勾勒着她纤细挺拔的轮廓,木簪半挽着发髻,垂落的发丝搭在肩头。

    陆子榆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声响。

    “醒了?粥在锅里,蛋马上好。”

    “嗯。”陆子榆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她拿起那杯温水,慢慢喝了一口。水温恰到好处,稍稍冲淡了喉咙里的淤塞。

    她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谢知韫忙碌的背影上,看她关火,将煎蛋仔细盛进盘中,又从锅里盛出两碗熬得稠糯的白粥。

    谢知韫端着盘子走来,将食物一一放在桌上。她的目光这才落在陆子榆脸上,停了一瞬。

    “脸色有些淡。”她说着,将煎蛋往陆子榆那边推了推,“先趁热吃。”

    陆子榆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拿起筷子。

    煎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是她喜欢的火候。她咬了一口,但味觉似乎比往常迟钝。

    谢知韫在她对面坐下,也安静地开始吃早餐。

    二人沉默,但并不紧绷。

    直到陆子榆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勺子,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晰稳定,甚至有些过分的平静。

    “她到了。我刚才收到短信。”

    谢知韫咀嚼的动作停了停,缓慢咽下,拿起一旁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嗯,知道了。”她语气平常。

    接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用同样语调补了一句:

    “城这么大,若想联系,总要找到门牌号。而我们——先吃早饭。”

    陆子榆看她重新拿起筷子,将最后一小块煎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那副全然不受干扰的模样,似乎将她心头最后那丝漂浮的寒意也压了下去。

    威胁来了,就在这座城市。但起码,早饭还得继续,煎蛋依旧香脆,粥还是温热的。

    “所以,今天有什么安排?”她忽然开口。

    “照常,去药店购些药材。你若想改,也可以。”谢知韫温声回应。

    “不用,咱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待谢知韫吃完,她起身收拾碗筷,走进厨房。水流哗哗作响。

    她擦干手,转身准备回房换衣服时,谢知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今天想吃什么?我待会顺便买些菜。”

    陆子榆脚步一顿,闻声回头。

    谢知韫正站在窗前,整理着窗帘的褶皱。更多的阳光洒了进来,她的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

    看着那温柔的侧影,片刻后,陆子榆轻轻笑了一下。

    “一起去吧,看想吃什么,我来做。”她语气轻快。

    而后,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将那条短信,连同它带来的所有冰冷的重量,都暂时隔绝在门外。

    门内,是她们照常开始的一天。

    第34章 药香如故(上)

    等陆子榆换好衣服出来时,谢知韫已站在玄关,手里提着她们去超市时常带的素色帆布袋。

    “走吧,”陆子榆穿上鞋,将车钥匙在食指绕着圈,“先去超市。”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又渐次熄灭。

    她们并肩下楼,脚步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有些东西来了就是来了,像季节更替,无法阻挡。但日子,总还是要按自己的节奏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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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已临近中午。

    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陆子榆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顺势靠在沙发上。谢知韫则坐在一旁回复着社区叔叔阿姨们请她上门帮做艾灸的消息。

    陆子榆习惯性地打开电脑,查看知榆阁的后台。

    她滑动屏幕,浏览着评论区。起初目光只是例行公事地扫过,渐渐地,却停了下来。

    “咦?”她手指轻敲电脑边缘。

    谢知韫闻声抬眼。

    “你看,”陆子榆将屏幕转向她,指尖滑动着触控板,“最近那条‘清明安神调理’的视频,下面的评论和私信……风向有点意思。”

    那条视频发布于一周前,是知榆阁早起内容中最好的几条之一。

    视频里,谢知韫穿着明制袄裙,坐在石几前,不疾不徐地讲解着几种常见安神药材的性味归经,而后又演示了如何配伍,如何捣药,最后将处理好的药材装入袋中。

    “每次看谢老师的视频都觉得好治愈……像灵魂做了个马杀鸡。”

    “同感!明明讲的是中药,却一点不枯燥,听着听着心就静下来了。”

    “重点歪个楼,视频最后那个装好的香囊好好看,求问材料包哪里能买?”

    “+1,失眠党真的需要!看着就舒心,如果是同款香囊,我愿意为这份宁静付费。”

    “求香囊配方!或者谢老师出个材料包吧,中医白痴一枚,感觉自己配总差点意思……”

    “举手!想要同款!哪怕贵一点也要,睡眠质量无价!”

    类似的留言和私信竟有上百条,且还在缓慢增加。

    陆子榆一条条翻着,眼神越来越亮。职业性的本能,连同某种更私人的记忆,一起被触动了。

    她想起自己还在前司为kpi焦虑难眠时,谢知韫默默为她缝制的那个素色香囊。简单几味药材,清苦中带着淡淡回甘的味道,被她随手放在枕边,竟成了无数个辗转反侧的深夜中,唯一可触的宁静。

    那份实实在在,且曾被自己亲身验证过的安宁,此刻正透过屏幕,化为无数个陌生人的渴望。

    “知韫,我们……或许可以做点不一样的事了。”她强忍着话里的兴奋。

    谢知韫俯身细看,她看得比陆子榆更慢更仔细,虽然目光掠过那些网络用语和表情符号混杂的句子时依旧含着不解,但神情却格外专注。

    “他们……是真心想要此物?”她眸光闪烁,似有些触动。

    在她过往的认知里,医者开方,病家自去抓药,天经地义。还从未想过,会有人因为观看一个讲解的过程,便如此直白地渴望得到那个结果,甚至愿意为此付出酬劳。

    陆子榆点点头:“看起来是的。我们之前拍的视频,满足的是一些知识或情绪上的需求,而这些评论指向了一个更具体的……产品。”

    她脑中跳跃着产品营销相关的专业词汇,润了润嘴唇,尝试用浅显的方式翻译给谢知韫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