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作品:《向君枕剑叩太平[重生]

    ……薛令其实从未想要。

    “殿下……”沈陌又道:“来世的事情谁也说不准,还是先……”

    薛令听了要气疯,瞪他:“闭嘴。”

    沈陌不再吱声。

    薛令心中的那点骄傲犯了。

    薄情寡义之人何必多费口舌,管他是不是真的忘记了,沈陌不记得,难道他还眼巴巴的凑上去吗?

    这时候,沈陌也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薛令这么瞪自己,他说的人,不会是自己罢?

    ……可是沈陌的记忆里,完全没有这档子事啊。

    他不是吧嗒一下就死了吗?顶多流了一段时间的血……

    他正想要求证:“王爷……”

    结果却发现,薛令已经决绝无比地转身离去,赌气似的。

    影子拉得极长。

    沈陌怔住,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种晕眩的感觉爬上脑袋,喉咙里的话又咽回去了。

    暮光已经全然退去,身体的温度也逐渐降了下来,指尖泛冷,他回头,惊觉居然走出了这么远。

    沈陌站在原地,心中陡然生出一种寒意,比料峭的春要冷万倍。

    如果真的是自己的话……

    自己刚才还说那些话,薛令听完不得气炸了?!

    沈陌的脑袋一片混乱,但长期以来的思考让他敏锐的抓住了某个小点——重生也许不是没有代价的,如之前半夜咳血,按理来说,换了具身体哪还会有这种事发生?如果说自己因此失去部分记忆,也不是不可能。

    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捋一捋思绪,可是在残存的暮色下,他又忽然失去了那一点理智,想到了薛令。

    薛令确实是气炸了,像被人强行从河里捞上来的河豚,一戳就会圆滚滚地跳开,顺带还要扎人的手。

    但他不能放着薛令不管。

    而且……

    ——方才,薛令的指尖是不是在抖?

    “轰隆——”

    “哗——”

    难得下了一场大雨。

    殿下头疼犯了,郎中看过后便离开,侍从们灭了灯悄然离去,竹林前,一片漆黑。

    有人从黑暗中悄然走出,雨水拍打在油纸伞上,溅开看不见的水花。

    紧接着,人来到檐下,熟练的摸到窗户,将伞收起,放在一边,人翻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这么早就歇息,说明薛令确实是出了事,沈陌不放心,冒着雨特意来看看。

    毕竟头疼发抖这种症状……他还真有点担心给这人气出中风来。

    回去后,沈陌反复地想薛令说的话。

    他确信自己绝不是忘记,而是这件事,的的确确不曾存在于自己的脑子里。

    面前闪过一些画面。

    ——禁军反叛、围剿,他的人都被抽调离开,包括宋春。一瞬之间,众叛亲离,有人在宫门外冲着沈陌大喊,现在出来,还可以死得没那么难看。

    ……当时,自己肯定是没出去的,弓箭手驾着呢,一出去,指定变成刺猬精。

    雨水拍打在窗棂之上,将人拉回真实,外面啪的一声,似乎是自己的伞没放好,掉了,滚落檐下。

    沈陌一边去找薛令的位置,一边走神继续想以前的事。

    “咚。”

    他的膝盖不小心撞到了椅子腿,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吓了人一跳。

    但屋子里的人没动静。

    沈陌松了一口气,心想薛令应当是睡着了,什么也没听到。

    这样想着,他的胆子大了些,摸到了一边的油灯,点亮,又想——后来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沈陌就这么将薛令当河豚戳来戳去,乐呵了之后缓缓回神,不对

    第42章

    还是丞相的沈陌叫来几个宫女太监, 去后殿保护小皇帝。

    那个时候,小皇帝莫约十岁。

    殿外,凤凰花如火, 焚烧着眼珠, 清风徐来, 悠悠闲闲,皇宫里却并不清净。

    好久没有这样的时候了。

    沈陌漫不经心进了殿,外面那些人要进来必须有令牌,他摸了一番,果然, 自己的令牌不见了。

    前些天宫中设宴,沈陌与薛令见过一面, 二人单独说了些话,最后不欢而散,应该就是那时候,薛令拿走了令牌。

    他很平静。

    甚至是, 早已预料。

    毕竟, 早死晚死都是死,他的结局也就只有这么一个。

    这时有一个宫女跑了过来,神色慌张惊恐:“大、大人……宫中来了好多人, 陛下害怕, 请您过去……”

    沈陌抬眼一望,宫女是抄小道过来的,而此时, 那条路上肯定藏了埋伏。

    他摇摇头:“我就不过去了, 叫他不必担心,我在这, 他们不会怎么样。”

    宫女仍旧惊恐:“可是您的安危也——”

    “退下罢。”沈陌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我也很安全,你们再来反倒碍事。”

    沈陌平日一贯独断专行,虽然过于强势,但众人眼中,没有什么麻烦他解决不了,或许因为这点,宫女最后还是相信了他的说辞,忧心忡忡地走了。

    沈陌看着她离开,低低笑了一声。

    那个叫崔俐如的内侍已经离开皇宫,沈诵的人与宋春也一起走了,短时间内肯定回不来。小皇帝倒是不用担心,清君侧么,清的是自己,总不能将皇帝也清了,那也忒没理……

    只是现在,自己大概是要束手就擒了。

    殿中点了梅花香,一阵一阵,清幽无比,与时令不太符合,崔俐如不在,沈陌含糊过去,已几天没吃太医开的药。

    他屏退众人,外面的人还在大喊大叫,因为怀疑与忌惮,不敢直接冲进来。

    沈陌哂笑,胆小鬼。

    又想,既然是薛令的人,那他现在在哪?

    他其实还想再见那人一面……就当是告别,即使想让自己死也没关系。

    有些人的命本就不值钱。

    宫门禁闭,凤凰花如血,沈陌叹气,坐台上,抚琴以待。

    “日月昭昭,生民耀耀,我哭我泣,生不逢时……”

    直到嚷嚷声结束,有人推开宫门,走了进来。

    琴音忽然变了调。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嗒,嗒。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陌几乎可以想象到来者到了哪里,又是以什么样的姿势行走。

    最后一根琴弦拨动之后,他起身,也出去了。

    果然看见薛令佩剑而来,鬓角出了汗。

    沈陌:“你来了。”

    ……

    回忆到这里,应当都没有问题。

    ……

    后来,沈陌与薛令说了一些话,他大概记得内容,却实在想不起来哪里能插入一句“如有来生”。

    ……难道是弥留之际?

    自刎要些力气,当时他已经尽力了,但还是疼了有一会儿,这么想,也不是不可能。

    说实话,那句话确实像沈陌能说出来的,也因此,当薛令说起这件事时,他有些心虚。

    沈陌执灯走到卧房前,有了照明,也不容易磕碰了,但再往前走会很容易被发现,想了又想,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下,没有过去。

    ……就到这罢。

    他定定地盯着屏风后,耳边是风声、雨声,衣摆被水沾湿,冰冷沉重,仿佛经年之前站在崖石之上,听翻卷的涛声。

    好生冷清。

    沈陌忽然想,他最后悔的东西,其实也不是什么棋不棋的,玩弄权术之事,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而是……有些东西,他明白的太晚了。

    少年时想致君尧舜上,不管不顾,锋芒毕露,后来得肃帝重用得偿所愿,心气却逐渐化作梦幻泡影,骨头被磨得棱角全无。

    ……盛世太平,无需突出的人才,只需要听话的臣子,肃帝与成帝截然不同,虽心怀伟业,但手段狠辣,当年他或许应该再低调些,找个机会先带薛令离开……

    只可惜说什么都晚了。

    有一瞬间,沈陌想过将事情全都告诉薛令,凭他要杀要剐,自己都认。

    可是最终,他没有选择这样做。

    ……说出来又有什么用。

    他无声叹气,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

    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火光照亮脚下一片区域,发现那是一个中型木箱,直到膝盖那么高,被摆放在墙角,许是一时失神未曾注意。

    以前沈陌也经常来这,没看见过箱子,应当是今天才放在这的。

    箱子没上锁,只松松垮垮拴着,他蹲下身,本想替薛令放好,却在碰触到箱子后,发现了不对。

    被撑开的缝隙里,瞥见画卷的一个小部分。

    油灯静静燃烧,在漆黑的雨夜里,他的指尖缓慢滑动,移到了箱口。

    他想到了之前宋春说的那件事。

    ……薛令曾经从堂兄那里抢过一张画。

    ……

    不会是真的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