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作品:《此心如铁》 他坐下的时候,大辫子的女人也回来了,手里端个托盘,上头放着茶壶和一套小茶杯,济兰扫了一眼,只看出这是青花料,仿古的,不值什么钱。不过,在野人堆里见到这东西,也十分稀奇了。
女人放下托盘,开始给他们倒茶,又从托盘上取下来两杆烟枪,都是点上了的;济兰一惊,用鼻子吸了吸,又狐疑地看着白礼帽将烟杆拿在手中,咬上烟嘴,等对方吐出第一口烟气,才终于确定那只是寻常的黄烟叶子。
“啃草卷?”白礼帽道,问出口,又忽然一笑,他这一笑,露出嘴角一颗小小的虎牙来,“哦,我忘了,你春点不开,不懂黑话的。会抽烟么?”
济兰虽断定了他抽的不是大烟,但仍不肯放松警惕,摇了摇头。
白礼帽并不强求,那烟杆便放在那里,无人敢动。
济兰余光之中,那丢梨子的少年目光炯炯地望着他们二人,眼珠一错不错,仿佛生怕错过了什么似的,崇拜之意溢于言表。
白礼帽的脸渐渐隐没在一片烟雾之中,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说话的声音平稳而温和:“兄弟怎么称呼?”
“济兰。”
“济兰兄弟,把你请到这儿来,叫你遭罪了。实在是对不起。可是……你也见着了,我这山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也有不少张嘴要养活。”
济兰听他口气,不由得心中冷笑,想道,昨天刚给我一个下马威,如今又唱起红脸来了;于是也不说话,静等着他唱什么戏。
“我手底下的崽子听说,你大伯家有点儿家底儿,我有心找他借点儿……不过,借钱总要有点由头吧,”烟雾之后,那双孩子般的眼睛眯了起来,似乎现出了几分狡猾的得色,“又听说你来投奔,于是我们就给你请了过来。”
济兰还是不说话,白礼帽已经顺顺当当地说了下去。
“所以呢,我今天特特请你来,给你家里头修书一封,就说……你同关东山的‘万山雪’交上了好朋友,现在,好朋友手头紧,要他接济接济,怎么样?”
饶是济兰几次按捺,听了这话,也猛然站了起来!
炕上的四个人见他站起来,各自坐着不动。当然,万山雪也没有动,只是鼓着烟,在缭绕的烟雾之中仰脸望他。
“咋了,有啥不妥么?”万山雪轻声道。
济兰的胸膛起伏几许,忽然也笑了。
他本就生得漂亮,虽说两个脸蛋又红又肿,笑起来还是令得这个十分有辱他身份的破木屋蓬荜生辉。
“没有什么不妥。”他又坐了回去,甚至还保持着那个美丽的笑容,“那么大掌柜的想要我怎么写呢?”
万山雪又一抬下巴。
这时候,原本缩在火炕角落的瘦小男子凑上前来,从屁股后头拽出来几张纸,并一个砚台一只笔,先十分穷酸地在口中含了一下笔尖润开,又把毛笔在干涸的砚台里戳了戳,算是蘸上了墨。这人看上去文气不少,在这个地方,实在显得很奇怪,济兰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现在,这炕上的五个人里,有四个人都在看着济兰,等他口述写信。济兰突然道:“不必麻烦,不必麻烦。我自己写就好了。”
说罢,在万山雪的默许下,那只快秃了毛的毛笔递到了济兰手里。
同样,还是四双眼睛紧紧盯着,济兰望了一眼万山雪,低头开始写:
阿林保大伯:
见字如晤。我已到关东山,被万山雪大掌柜的请来做客。大柜盛情难却,留我小住几日再走。唯有一事,修书先请伯伯示下:万山雪大柜有言,他们在山上缺衣少食,向你借——
“五万两金子。”喷出一口烟雾,万山雪的手指头伸过来,在纸面上点了点,“不要铜元,期条,票子……这年头什么钱也不如金子保准……”
济兰眉头也不皱一下,按要求写了下去。
这封信写完,还不待他细看一番,泛黄的信纸就被万山雪抽走了,随手递给那个文气青年去检查;两只总是带着墨迹的细瘦双手捧着信纸看了又看,那人道:“没问题了。”
不及万山雪说话,本来静默在一旁看着的女人突然将手一拍,眉开眼笑地去拉济兰的手:“这就好了。瞧这小脸儿肿的,我那边还剩点丹底子,回头给你抹上。房间也备好了,这下可抻开胳膊腿儿了。”
万山雪转过脸,嗔怪地看了她一眼。
济兰也想回女人一个笑容,只是这下笑得终于有点勉强了。
“在此之前,我有一事相求。”
“啥?”
“我想……解个手……”
女人给济兰准备的房间很小,但是收拾得很干净,有一铺火炕,炕上的被子散发出洗旧了的皂角味道。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笑眯眯的,而恰好,济兰的神经在刚刚的谈判中已经紧绷得十分疲惫,所以现在他的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由着女人把他拉到炕沿坐下,用一种气味难闻的膏药抹在他肿痛得几乎麻木了的脸上。
他任她施为,长长的睫毛低垂下来,遮住了那双寒星似的眼珠,倒显得有了几分乖觉。
女人离得很近,他不去看她的眼睛,只感觉她轻柔的手指在他脸上抚摸,偶尔向敷好的地方略吹一吹气,激起一阵清凉的痒意。
济兰眨了眨眼。
似乎是看他年纪小,女人又笑了,这一次笑得很有些安慰的意味:“你别怕,只要是写完了信送去,这事儿就成了一半了,成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快了。”
济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女人笑一笑,并不回答这个问题;济兰突然想到,她本来就是这个土匪窝的女土匪,见得多了。知道这些流程又有什么稀奇?
他不说话,女人却十分自如,用毛巾擦了擦手站了起来,笑道:“有什么事儿叫我就好了……你叫我粮姐就是了。”
见济兰仍盯着她不说话,她微微一笑,一甩那油亮亮的大辫子走了出去,还贴心地掩上了门,把他一个人留在了这个破破的小房间里。
作者有话说:
有一些黑话(盘行话)后期会标注。[墨镜]
咱粮姐也不完全算是大柜的老婆,后面也会说捏[撒花]
第4章 回信
这是万山雪落草为寇的第四年。
他落草以来,见过不少稀奇事儿,样样都够下三两酒喝,但是像邵小飞这么猴急的孩子,还是他生平仅见的第一个。
信一交到邵小飞手里,邵小飞蹦起来就没影儿了。万山雪只来得及说一句:“同人好好说项,不要冒失——”,邵小飞就“嗯嗯啊啊”地边答应边跑出去了。
正好这时候郝粮来找他,他也没来得及叫住那孩子。
万山雪看见郝粮来,鼻子里“哼”了一声,看着她不说话。于是郝粮也只好摸着自己油光光的大辫子,说:“咋啦?那孩子我已经安顿好了,你跟我急也没有用。”
话是这么说,可她说的时候,眼睛仍然觑着万山雪的脸色;万山雪只好长叹一声,回答道:“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了,跟我磨叨什么?”
他又开始抽烟,长而骨感的手指托着红色的铜烟杆,看起来很忧郁似的。郝粮拍拍他的肩头,笑道:“那小孩还有两个随从关在秧子房呢,怎么样,让正青把他们也放出来吧?”
“好啊。”万山雪语气平板,凉凉地道,“不如再给他们一人配一个佣人,再请三个厨子,一天吃三顿满汉全席,我在旁边打扇。”
“欸呀!瞧你说的。我不是看那几个孩子可怜么?当年……你也是这个年纪……”
她这样一说,万山雪的脸色立时冷了,烟也不抽了,将烟杆子往桌子上一拍,不说话了。
他生气有些威慑力,可是郝粮从来知道怎么对付他,坐下来,用自己的肩膀撞了撞他的肩膀,说:“我看那小孩儿长得真漂亮,怎么了,你不中意?”
果不其然,万山雪立刻坐直了,眼睛在四下一扫,没看见谁在探头探脑,压低声音恼道:“姐!你又乱说话!”
郝粮撇了撇嘴。
“还不是为了你?我是你们老褚家的团圆媳妇,你不肯,我只好……”
“好了,好了,你想咋安排,就咋安排,我不管了,成了吧?”
郝粮立刻眉开眼笑了,一挥手道:“行,那我做饭去了。晚上漂洋子(吃饺子)!”
万山雪臊眉耷眼地横她一眼,只好抽他的烟。
有什么办法呢?从他们两个到关东山来,就一直是相依为命的,郝粮拿着他的七寸,他也乐意让他姐拿着,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树叶黄了,大雁也要南飞了。到了该分“红柜”(分红)的时候了。前几个月打了周围的几个绺子,手头的枪马都有损失,飞虎子(钱)也花出去不少,照理说,要是邵小飞谈得顺当,手头这个叫济兰的红票一出,大家安安心心地过个年……要是出不了……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要是出不了,真把这细皮嫩肉的小子丢给计正青那个心黑手狠的,恐怕真给“打瓜皮”,割掉鼻子耳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