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作品:《此心如铁

    “你喜欢粮姐哪儿?”他问,微微挑起了眉毛,令万山雪很不自在,皱起了眉头,“我不是要说她的坏话。她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生活起居,像个老妈子似的……难道就是这种女人,就把你——”

    “闭嘴!”万山雪低喝了一声。济兰脸上现出咄咄逼人的恶意。

    “我说这些你不乐意听?是,她是你的团圆媳妇儿,你们两个相依为命……”说到这里,济兰自己也哽了一下,闭了闭眼,再睁开,还是直勾勾地盯着万山雪,盯着他皱起来的俊朗的眉头,被济兰亲得红红的湿润的嘴唇,“可是在我看来,你俩跟一对普通的姐弟俩毫无分别……你喜欢她吗?你想跟她……睡觉吗?想跟她生儿育女吗?!你就是过惯了这种日子——但是这不是爱——”

    “马拉子(小崽子)毛还没长齐,来教育我啥叫爱了!”万山雪立刻吹胡子瞪眼睛起来,“你长能耐了!我说不动你了!你嫂子对你不薄,你在她背后——”

    “我在她背后亲你了。”济兰冷冷地接上,半步不让的架势,“你告诉她啊?我亲你了。亲了两次。”

    万山雪张口结舌,济兰逼得更近了,再近一点儿,他们的嘴唇就又要贴上了。

    “你根本不喜欢她。”那声音更像是一句低喃,好像他说得越轻,万山雪就越会相信他说的话一样,“你就是习惯了……习惯你们两个……仅此而已。”

    济兰的鼻尖贴着万山雪的鼻尖,万山雪能感觉到济兰的呼吸,轻轻的,却又很急促。他忽然想起刚才他们在这个小角落里似乎亲了很久。在只有一点点光亮的屋子里。

    于是他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没大没小……”他小声斥责,不知道自己有多狼狈,现在济兰和他一样高了,他给堵在角落里,毫无办法,“我让你走,那是为了你好……”

    “那你就别‘为了我好’!”济兰飞快地说,“我不是孩子了。我不需要你替我做主。”

    万山雪瞪着他。

    “你瞪我也一样。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别无选择才留下来的?你在这儿,我就想要在这儿……如果我不想在这儿,我自己会走。”

    万山雪默默无语的时候,济兰继续说:“我不信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

    “滚。”万山雪说,“滚出去。”

    济兰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猛地凑上来,狠狠咬了一口万山雪的嘴唇!

    “你嘴咋的了?”

    “没咋的。”万山雪翻了个身,背对着郝粮。

    身后传来郝粮吃吃的笑声,她甚至伸出一只手来扳万山雪的肩膀,万山雪跟她较着劲,两个人在炕上拔河,最后郝粮终于先放弃了,但是她还是在笑。

    “诶哟,完犊子了,咱莲莲这是破相了……这可咋整……”

    万山雪终于恼羞成怒地坐了起来!

    油灯还没有熄,照亮他的面孔,下唇上有一个红红的破口,上头还有血刚刚凝住的深红色。万山雪对着郝粮怒目而视,但是嘴唇上的伤口令他的愤怒大打折扣。

    “你……你有完没完!你进门就一直在笑!”

    “我……”郝粮想板住脸,但显然失败了,她干脆抱着她新绷好被面的红花被子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翻垛的给你咬成这样的?”

    万山雪阴沉着脸,用大拇指抹了一下刚才那会儿还血淋淋的下嘴唇,指腹上没有血,伤口已经结上了。

    “你还笑!这就是你相中的小孩儿,你非要撮合不可的小孩儿!”万山雪咬牙切齿,“你看看他,他还讲理吗?根本跟他说不明白……”

    “你咋说的?”

    “我?我让他滚犊子!”

    郝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手抹去眼角的泪花:“人家稀罕你,你让人家滚犊子,人家能不咬你吗?”

    万山雪塌着肩膀,幽怨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

    “根本不是那个事儿……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是绺规。”

    “胡说。”郝粮说,“我看你也挺中意人家的。”

    “你别向着小崽子了。”万山雪阴着脸说,“人家背地里可说你坏话呢。”

    “说我啥了?我听听?”

    “说你像我的老妈子。”

    “那你咋说?”

    “……我当然让他闭嘴啊!”

    出乎万山雪的意料,郝粮用一种责备的目光看着他。看得他浑身发毛。

    “你咋这么说呢?”郝粮语重心长道,“你应该说,咱俩之间……跟他不一样!”

    万山雪不吭声了。郝粮自顾自地道:“人家心里稀罕你,你又让人家滚蛋。人心里头能得劲儿吗?那是气话,气你的。你也可以跟他说我的坏话啊!”

    “……我看你现在是说胡话呢。”

    “我不是。”她摇了摇头,“你可以直说我们之间根本就——”

    “我不能说!”万山雪打断了她,“姐,他不明白,你还不明白吗?”

    他终于流露出隐忍的痛苦。他自己知道,他打小就和别人不一样。别的小小子都谈论谁家的大姑娘长得好看的时候,他一点儿感想都没有。十五岁,他就和大他三岁的郝粮结婚了。这是打从他七岁那年就定好了的事儿。日子就是这么过,只除了一点,他对着郝粮,根本就——

    “睡吧。”他说,一瞬间意兴阑珊,平静如水,又变回从前八风不动的样子,不等郝粮再说些什么,就凑近了油灯,“呼”一下吹灭了。

    要躲着济兰,实在不是一件容易事儿。

    香炉山就这么大点儿地方,本来就抬头不见低头见。更雪上加霜的是,万山雪一出门见人,就想起来嘴上的伤口:第一个见着的是新郎倌儿郎项明。一开门,两个人正好打了个照面儿,郎项明愣了一下。

    “大柜,你嘴咋的了?”

    郎项明这么一说,院子里零散路过的崽子们就都看着他。

    “嫂子真猛啊……”

    万山雪只有若无其事,让他们都别看了。冷不丁一转头,看见济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好像给踩了尾巴的猫似的浑身一毛,只好转身就走。没想到,身后济兰也跟了上来。万山雪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两个人一前一后,一直走到了后山。

    万山雪终于忍无可忍。

    “你老跟着我干啥?”

    济兰静静地看着他。这不是一个好天,天边乌云层叠,厚重地压在他们的头顶。万山雪忽然发现,他一直没有如此仔细地打量过济兰。现在他们两个人已经一边高了。一下子,他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要下雨了。”

    济兰轻轻地“嗯”了一声。

    万山雪看着他,想起济兰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么傲,那么倔……他就是这个性格,难道他自己再在这儿苦口婆心乃至于假惺惺地放他走,他就能给济兰说动了吗?他是他一手栽培起来的,他早该知道。天边的乌云里隐隐打闪,似乎酝酿着一场大暴雨。

    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定定地看着济兰。

    “真稀罕我?”

    济兰点了点头。

    突然间,天边炸响一声雷鸣,轰隆隆的,两个人都一动不动。一声雷响过后,雨滴一大颗一大颗地坠落下来,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裳,还有脚下的土地。劫了济兰,这是否是一个错误呢?一个胡子,杀人如麻,满手鲜血,现在又要欠上一个孩子的感情债,他究竟还得起吗?

    雨势来得突然,而且下得凶猛。

    万山雪忽然向前一步,而济兰已经迎了上来。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在这样广大的雨幕之中,万山雪的额头贴上了济兰的额头。他看得见一颗水珠顺着济兰长而浓密的睫毛滚落下来,听见两个人共同的呼吸,就这样站着。就这样吧,就让他任性一回吧。一个胡子的一生究竟有多么短暂,他早就应该知道。雨水从他们二人身上流过,把他们都浇得湿透。隐隐约约之间,他们听见史田大叫道“天摆(下雨)啦!收叶子(衣服)咯!”他们仍在雨中一动不动。

    济兰的手摸到了万山雪的手,这一次万山雪没有拒绝。满是雨水的两只手终于紧紧地扣在一起,十指交握。济兰知道,从此以后,这双手,谁也分不开了。

    作者有话说:

    济兰: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不过我们格格确实坏坏的……除了大柜以外不太瞧得起别人。[可怜]

    第35章 唱胡子堆

    “大娘, 月饼多少钱一斤?”

    于敏讷挤在人群里,被人踩了好几脚。这天,老刘家饭庄新开了个小窗口, 用来卖月饼。刘大娘已经懒得说话,随手一拍窗户上挂着的牌子, 于敏讷眯着眼去瞧, 又在怀里摸索出来一块大银元。等他满头大汗, 抱着几大包油纸包挤出来的时候, 计正青本来正在不耐烦地咂嘴, 看见了他这副窘样,才露出一点笑模样。

    “拿着!”于敏讷一点儿好气儿也没有,把那几大包油纸包全都塞进了计正青的布兜子里头, 计正青包好了, 这才甩到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