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作品:《此心如铁》 不行,你不能再做万山雪了。
你已经不是万山雪了!
“我真是对牛弹琴……”他被褚莲活生生地气哭了,他想要忍住,于是那哭泣变成一声抽噎,他有点儿怨恨那个英俊潇洒的万山雪了。本不该如此,他爱上的是万山雪。他从刑场上救下来的也是万山雪。他从哈尔滨街头捡回来的冻僵的人也是万山雪,“你是不是有毛病啊!谁值得你这么伤害自己?总有、总会有其他办法的,他们火车上的人全都死光了我也不在乎!他们死光了才好呢!死光了你就不会管他们!为什么切自己的肉,你不是佛祖!你是褚莲!你是我好不容易救回来的褚莲!”
褚莲看着他发疯,脸色苍白,但出奇冷静。济兰余光中瞄到,心中不由得生出更多的怨恨——这就是,这就是胡子,他们本性难移。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不把伤口当作伤口,不把生命当作生命。郝粮呢?那个老妈子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时刻,像他一样,被她这个胡子男人的冷漠和无动于衷逼疯了。
“车上还有双身子呢——呃,孕妇。”褚莲适时补充了一句,在床头柜里抽出一条手帕递给济兰,济兰擦着眼角的泪,冷笑一声,听来格外瘆人。
“死了吗?”
“……没有。你爷们出手还能让她死咯?”
“那真可惜。”济兰轻飘飘地说,慢慢地止住了泪,站起身来,刻意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居高临下对褚莲道,“你的出门权没有了。一直到我点头之前,你都不能出去半步。”
褚莲微微张着嘴,这下他的眉头终于皱起来了。
“别想贿赂牙答汗!他上次说了你请他吃烤地瓜!真是的!!”
作者有话说:
我来了我来了我来了![可怜]
第74章 传单
济兰合上今早的报纸, 继续喝他的咖啡。
在咖啡杯的对面,仍是一个极漂亮的西洋茶杯,本来是两个杯子一对儿, 可是现在褚莲面前的那只,满满当当, 装的是一杯黄色的豆浆。
紧接着, 一只手拿着一只咬了一口的硕大油条, 在那只小小的杯子里蘸了蘸。杯子里的豆浆四下飞溅, 几滴落在餐桌上。
济兰眼睁睁看着褚莲咬了一口油条, 连眉头也没有皱上一下。习惯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他已经能够对此熟视无睹了。虽然他也说不好这到底是不是褚莲因为不出门而故意恶心他。
现在已经是春耕撒种的时候,多地却频频传来噩耗。现在已经用不着再去费心打探消息, 连走在街上都能听见有人说, 各属都在发水灾,三岁小孩儿都知道,今年的粮食必定要歉收了。
“没什么新鲜事儿。”济兰淡淡说了一句, 合上报纸。
褚莲咽掉了嘴里的油条,一抬眼皮, 问道:“我听说买来的这些粮食, 肯定能大赚一笔,能赚多少?”
“现在不急着出手,再等等。”济兰说,“等到今年秋收的时候, 涨得更高。”
褚莲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嘴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油条,自打买粮回来以后,他总是若有所思又心事重重。济兰静静等着, 果不其然,褚莲又开口问道:“那……秋收的时候把粮食卖给谁?再卖回去给老百姓么?”
济兰垂下眼睛,浓密而微卷的睫毛遮住瞳孔。
“今年正好开了个粮食交易所。大豆、大米,这都是各国所急需,今年收成不好,等到了秋收的时候,他们就会出高价买。”
“‘他们’是谁?”
济兰顿了一下。
“外资公司。日本,俄国……德国也要的。”
“然后就都运走?”
“大豆本来就是许多轻工业必不可少的原料……日本要做豆饼,大豆就更紧俏。都会运走。”
餐桌上静了一会儿。牙答汗在他自己的小房间里,没有听他们说话。
济兰忽然轻快道:“想这些干什么?总之少了谁的,也少不了你的,少不了我们的。”
褚莲的眉头皱了起来,且大有一种越皱越紧的趋势,济兰看着他凝重不语,不知为何,又觉得他很可爱,于是又温声说:“不是觉得自己在家闲着不好受?现在你帮咱们赚大钱啦!”
褚莲一怔,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始吃他剩下的半根油条,用他的牙齿慢慢地撕,仔细地嚼,就像是那是个多么好吃的东西似的。俗话说,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凡是成大事、赚大钱的人,哪个在乎别人死活了?只不过从前当胡子,他抢过围子里的粮食,想让他们也尝一尝一整个寒冬都没有饱饭吃的滋味;现在不一样了,他抢了一整个江省的粮食了。
做胡子算什么?小打小闹。他现在才算是江洋大盗了!
他忽然茅塞顿开,又格外心有戚戚,不禁哈哈笑了起来;济兰奇怪地看着他,那奇怪里头又混杂着一点儿刺眼的同情,他慢慢笑够了,就这么吃完了他的早餐,上楼去了。
夏天快来了,街上的行人换下了厚重的棉服,重新穿上了轻薄的春装,女人们穿新式旗袍,男人们则偏爱西服革履。于是这天早上,小洋馆登门了一个做西装的裁缝,他是个南方人,说起话来不像关东人一样粗声大气,倒显得很文雅,很恭敬。褚莲穿着济兰给他买的绸子睡衣,赤脚站在脚凳上,不情不愿地张开双臂,由裁缝去给他量身。
裁缝的手在褚莲的腰间穿梭,没有碰到他一点儿,那双手细而白,简直像是女人的手。皮尺从这一段展到另一端,褚莲垂下眼,忽然想起来上次有人给他量尺寸的时候,还是在山上。那是一双真正属于女人的手,但是不像这个裁缝,那双手粗糙发红,满是老茧,好像碰一碰哈尔滨的名贵料子,就会把那料子作废。
皮尺从他身上收回来的时候,济兰正从二楼下来。看他微微带笑的表情,褚莲心里知道,一定是哪个地方又传来了灾情;果不其然,他听见济兰喜气洋洋地对那裁缝说:“量好了?再加一套秋装,你看着最近时兴什么?”
“先生真是出手大方。夏天有了马甲、短裤,还有一套西装外套和长裤。”裁缝笑道,上半身又恭谨地弯下去了,“秋装只用添一件柴斯特外套就好了,就穿在西装套装外面,很精神的。先生中意哪种面料?最近很流行华达呢的料子,粗纺呢也不错。”
“随便吧。”褚莲皱起眉头,打断道,不爱看那裁缝事事都听济兰意见的姿态,济兰毫无意见,揣手笑着看他,仿佛已经看见了他出资打扮的褚莲的样子。这阵子他一直早出晚归,难得清闲的这一天就叫裁缝上门,焉知算不算一种“赔罪”?
裁缝为难道:“这哪里有随便的……”
“那就那什么……花达呢!”褚莲不耐道,穿衣镜里,他长身玉立,英俊挺拔,更难得有几分颐指气使,英挺的眉头紧拧着,似乎非要做这个主不可,裁缝哪敢纠正他,殷勤笑着答应了。
济兰仍是笑眯眯的,褚莲只看了一眼,立刻感到意兴阑珊,垂头丧气。尺寸量好了,他马上从脚凳上下来了。裁缝收拾好东西,拎着箱子点头哈腰地走了。
“我看你穿西装也会很精神的。”济兰说,已经从楼梯上走下来,温言软语的,转眼看见褚莲的右手已经轻车熟路地挪到左胳膊包好的伤口上,立刻柳眉倒竖,喝道,“别挠了!”
褚莲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把手收了回来。这几天伤口在长肉了,他总是觉着刺挠,动不动就想伸手进去挠一挠,在济兰跟前也忘了。
“请个裁缝花多少钱?”存着转移济兰注意力,免得他唠叨的心思,褚莲问道。
“没多少。”济兰轻描淡写地说,眼睛仍瞄着褚莲的伤口,就像仍随时防备着他似的,“现在道里开了不少铺子,都是做西式衣裳的。只不过料子都要从国外进,订做衣裳,贵也就贵在这上头。就说他刚才说的华达呢和粗纺呢,不是从俄国就是从德国来的。”
“唔。”褚莲应了一声,又开始发呆。
这阵子不让他出门,不光是出于济兰自己的恼火,还因为忧心他的伤口,总觉得出门去一不小心就碰着了,很有几分草木皆兵,现下看他蔫蔫巴巴,济兰存心想要逗他开心,便说:“要么,咱们两个到街上去走走?”
他既然这么说了,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囚徒自然满口答应,于是两个人穿戴整齐,就这么出了小洋馆,到江边散步去了。
褚莲的手还包着,伤口还是发痒,和衣袖的布料轻轻地摩擦。渐渐入夏的时候,江边的风渐渐变得暖和了,只是风力仍然很大,把行人身上的衣服直直地向一侧吹去,偶然有一两顶礼帽飞过,后面就追着它的主人。
褚莲想起他那顶从不离身的巴拿马礼帽,微微笑了一下。济兰显然也想起来了,说:“等西装裁好了,再给你买一顶。”
“一顶帽子,还用得着你个小崽子给我——”褚莲笑道,说到一半,那笑容停顿了,尔后又渐渐消弭在他英俊的脸庞上,济兰脸上的笑容还在,褚莲的眉头皱起来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不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