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作品:《此心如铁

    钱不是问题。

    1915年, 关东天灾不断。

    据阿城县农商两会代表呈文所载:去冬雪大, 平地积有尺余, 五月初始能种地。苗出之后, 干旱二十余日, 苗死大半。铲地时,又下半月大雨。庄稼将成熟时,狂风两昼夜, 籽粒落地, 庄稼摧折尽死,以致收成欠薄……缺粮乏食已居多数,来日方长, 哀哀众生,何以为活?

    十月份, 在刚刚挂牌成立不久的哈尔滨粮食交易所, 他们把手头的期粮现粮全部出手,大赚一笔。

    “比起毛子人,德国人咋样?”

    褚莲说。他微微抬起下颌,任由一双雪白的手在自己脖子上鼓捣, 给他打领结。外国人的衣服就是难穿,谈事儿就谈事儿,打啥领结?跟拴狗似的。

    “我就不能不穿这个?穿普通衣裳不成吗?”

    “人靠衣装马靠鞍。”济兰平淡地说,领结打好了, 他还捏着一角调整了一下左右高度,直到它看起来完全平行于地面,这才满意地微笑起来,“如果你穿着新式的衣裳,对方就会觉得你是个思想开化的中国人,懂点儿机器或者知识什么的,至少不好糊弄……你总不能穿得跟庄稼人一样,去谈纺织业的生意吧?”

    “所以……”褚莲不耐烦地动了动脖子,仍觉得那狗绳圈勒得慌,“德国人咋样?”

    “不知道……都是留着山羊胡子,长得跟痨病鬼似的呗。”济兰捏起褚莲的下巴,转过来看看左边侧脸,又转过去看看右边,发觉一切都非常完美,非常英俊,微不可闻地叹息了一声,想到德国人的审美和中国人大抵也有不同,这才放下心来,“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他们能来谈就是想要卖,只不过要看我们能压下来多少价格就是了。”

    吃着饭谈事情,那是中国人的习惯,不是外国人的。——瓦莱里扬有此一语。因此他们谈话的场合就在济兰和褚莲选定的工厂场地里。工厂里的旧机器已经拾掇拾掇卖作废铁,现在只有一片宁静的空荡,几个灰色的水泥柱立于其间,还有济兰和褚莲,跟果然也穿着西装的三个德国人,并一个近视的翻译。

    两台走锭细纱机和十六台毛织机,从四十万,被杀到三十五万,还有七百二十枚纱锭随机器一起运过来,运费褚莲作主,他们方面全包。德国人的脸色算不上很好,但是应该还有得赚,赚得也不少,彼此交头接耳一阵,就在薛弘若的后背上签了合同,盖了鲜章。褚莲目不转睛地盯着,垂在一旁的手里钻进济兰的手指头,轻轻地捏了一下他的手心,他就笑了。

    最后褚莲说:“我们去吃个饭吧?”

    “danke, aber wir haben noch arbeit vor uns. gluckliche zusammenarbeit.”德国人讲话,语速很快,翻译在一旁解释说,他们婉拒了,说还有活儿干,这就要走了。

    一杯酒也没有喝,一句废话也没有说。只有冷冰冰的唾沫横飞,那声音让褚莲觉得对方总是想吐痰。他口中说“好,好,蛋壳,蛋壳”,人说蛋壳是德语里谢谢的意思,他这么一说,大伙儿都笑了。

    “tschuss.”德国人说,由薛弘若和翻译领着,济兰和褚莲相送出厂。两个人缀在后头,褚莲用牙缝里挤出来的微弱声量在济兰耳边说:“他咋让我去死……”

    “那是再见的意思……山炮!”济兰憋着笑说。

    没有和德国人去吃饭,几个人决定去恩成楼,吃中国人的饭了。

    天冷了,就想吃点儿热乎菜。不爱吃毛子人的饭。褚莲打头进了饭庄,小二殷勤相迎,四个幌子挂在门口,那意思是南北菜肴,说得上菜名的,全都能做。小二领上了包厢,褚莲挂好大衣,勾了勾手指头,薛弘若很乖觉,凑上前来听他吩咐。

    “去上次那个地址,把柴顾问接来。”他驾轻就熟,坐在软椅上,低头看菜单,济兰只在一边看着,薛弘若心想,他怎么使唤我咋就这么顺手?脸上却跟狗腿子似的满面堆笑,口中连说“好,好,这就去”,他开车已经熟练多了,驾照买了一个下来,又当助理又当司机的。

    “哦,等会儿。”薛弘若走出去几步,褚莲又叫住他,“接上柴顾问以后再去趟家里,把牙答汗也带上。”

    薛弘若领命离去。

    点了几样菜,褚莲抬起头,正要问一问翻译和济兰的意见,只见济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得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好问道:“咋了?”

    “没怎么啊。”济兰把菜单本接了过来,笑吟吟地开始看,褚莲一头雾水地瞪着他,他言简意赅地道,“还是那个大掌柜的样儿。”

    十一月,机器也运到了,柴学真亲自去看了,看得双目放光,两只手在机身上不住地抚摸,口中还说:“真漂亮。”也不知道到底哪儿漂亮。不过既然他说漂亮,那就是最好不过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差毛织厂的相关手续批下来了。

    这种繁琐的文书工作,褚莲看了就头疼,自然是全权交给济兰去办,他在银行,和文书合同打交道的次数实在太多,甚至不需要亲自过去,只用让薛弘若跑跑腿,送送文件,自然有人可以办妥。十二月的时候,道胜银行要过圣诞节,因此放了三天假期。这时候,褚莲终于想起来,问道:“咱厂子的手续什么时候下来?到了年关,可别让他们拖着了,再拖就拖到明年去了。”

    于是吃过了午饭,济兰上楼去打了一个电话。

    银行和商户打交道,因此他在工商局也有几个说话爽快的熟人。打一个电话催一催,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电话那头,在一阵不长也不短的嘟声后,那个熟人接起了电话,似乎叼着烟,因此说话含混不清。

    “谁?”

    “罗济兰。”济兰说,“问问我那个厂子的牌照办下来没有。”

    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果不其然,电话那边的男人咂着嘴,叹息道:“不是哥们儿为难你啊。你也知道,咱俩是有交情的。”

    “有屁快放。”

    “就是……上面不给批。让你再去找证明材料来——”

    “可是我们的材料已经补交过很多次了!都是齐全的!”褚莲在楼下看报纸,似乎看到了笑话板块,哈哈大笑,笑声传到了书房,济兰忽然也很想抽烟,“别跟我整这套。有什么话不能跟我说?别人没这么费劲吧,省厅恨不得全世界的人到哈埠来做生意——”

    那头心虚地咳嗽了一声,干笑道:“不是我要折腾你,哥们儿。真不是。要是别人来办厂子呢,那当然是顺顺当当的,何况你又交了那啥……是吧?唉,我实话和你说吧,你不如去寻思寻思,你到底得罪谁了?”

    话筒握在济兰的手里,他皱起眉头。

    没等他说话,电话那头紧接着又说。

    “我……我仁至义尽了兄弟。咱就是个小办事员,能卖力气的地方也有限。切记,切记,你得把你得罪谁了那事儿解决了,不然,你就是交上一百份材料也屁用没有啊!”

    电话挂了。

    济兰的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把脸埋进手里,极为粗鲁地搓了搓,然后又打出去一个电话,这次接电话的,当然也是另一个人。

    “喂?小方……我问你点儿事儿……工商局说,有人卡我的材料。”他垂下眼睫,单刀直入,对方显然也是一惊,“……我,对,问题就在这儿,我不知道是谁。”

    天越来越短,没过一会儿,太阳已经西斜,虽然还不到黄昏,但仍早得让人心情郁结。

    “嗯……麻烦你了……帮我打听打听。谢谢你。”

    他挂掉电话,靠在椅子上,默不作声地回忆,在道胜银行的这一年左右,他到底能得罪谁?外头兼营的钱桌子不在他的名下,看起来跟他毫无瓜葛,什么事儿也是找不到他身上的;倒腾羌帖么……那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更说不上得罪谁。还有什么事儿?

    有什么事儿,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坏了?不可能,除非,是那些没经过他手的事儿。

    济兰的眼珠定在一点不动了,他心底里有那么一点儿怀疑,然后他张口叫道:“褚莲!别看你那笑话了,快上来!”

    接着是噔噔噔的上楼声,经过这跟眨眼一样快的一年,褚莲已经可以如常人一般地上楼了。

    “怎么啦?”褚莲推门进来,他穿着一身浅灰色的绸子睡衣,领口没有系扣,一条略深的沟壑逐渐下沉到领口的深处,“格格什么吩咐?”

    济兰的嘴巴微微启张,刚要问他还记不记得今年冬天去买粮的事儿,电话铃响了,他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褚莲于是抱起膀子,靠在门口看济兰接起了电话。

    听着里头的声音,济兰的眉头越拧越紧,越拧越紧。

    这电话很长,济兰话却很少,最后他说“我知道了”,挂掉了电话。

    “到底咋了?”褚莲眨眨眼,济兰往后一靠,把自己摔在皮椅靠背上,然后他有气无力地说——

    “你买粮的时候,是不是得罪了一个……一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