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作品:《此心如铁

    她忽然福至心灵,一拍巴掌。

    “对!褚哥,你是个‘白马王子’啊!”

    周楚婴在这儿笑闹的时候,褚莲的余光之中,一抹白影正在靠近。

    他微微怔住,嘴唇启张。周楚莘却站了起来,不,不光是周楚莘,周雍平居然也站了起来!周楚婴看看她的爸爸,又看看她的二哥,这才转过头,看见了这个穿着白西装的少年。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们近前。

    周楚莘脸上露出一点不安,说了一句叽里咕噜的日语。

    那少年微微地笑了,日光下,他看起来有了一些血色,不像是褚莲第一次看见他时那样的苍白。他长着一张很小巧的瓜子脸,苍白的鼻梁上散落着几颗小小的浅色斑点——那双眼睛很独特。眼裂很大,黑眼仁的部分占据的比例也很大,因此他看人的时候,就显出一种执拗的专注。

    “你们、好。”他说的却是汉语,目光略带腼腆地扫过三个周家人,然后转向了褚莲,他略一歪头,好像还带着一点羞赧,他说话时不同寻常的断续,终于让褚莲想起了什么,那种非同寻常的艰难和认真——

    “你的,骑马,很好。很……帅气。”

    他的声音跟那一晚的电话重合在一起,去除了电流的交杂,显出了本来的纯粹音色。

    见褚莲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微微红了,看看周楚莘,叽里咕噜地又说了一段日语。周楚莘抬起眼皮,不情不愿地翻译道:“他是谷原洋行的公子,他说其实你们早就认识了,他叫……”

    “——谷、谷原,孝、行。”他急切地接上了话头,因为身高略矮,看着褚莲说话的时候,总是微微仰起脸,显出一种莫名其妙、全心全意的热切,这热切更让他不那么苍白了,也让褚莲终于承认——这是个活人!

    褚莲这二十多年,只和一个日本人打过交道。

    他的记忆慢慢松动,露出恍然的神色,眼前的谷原孝行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终于说:“肉包子、那天,包子,钱!”因为说得急迫,这都说不上是一个完整的句子,但是褚莲听懂了。隐隐约约地,他听见身旁的济兰轻轻“哼”了一声,他只能暂时当作没听见,对谷原孝行笑道:“是你啊!你是去年那个……日本小孩儿?我真没认出来。一年多了,你个子蹿得挺快啊!”

    也不知道谷原孝行到底听懂没有,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

    “所以……你们认识?你们两家还都是开洋行的。”济兰说。

    周楚莘抬起眼皮,看了济兰一眼,口中“嗯”了一声;褚莲觑到他的脸色,心想,周楚莘大约很不喜欢谷原孝行。与此同时,褚莲把这几件事儿彻底在脑子里都串起来了:周二是想要为难他们不假,甚至不惜跟工商局去打通场(收买),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谷原孝行跟他家有点儿关联,而且看样子,说话还非常好使……就是这个日本小孩儿对工商局施压,把他们的牌照批下来的。

    “谷原公子也来了,”周雍平适时接口道,他一笑,两只眼睛都跟着眯起来了,和蔼里带着一点儿十分谦卑的客气,“刚才友谊赛,您押的是谁啊?”

    周楚莘把这句话翻译成了日语。谷原孝行的脸微微红了。

    “4号。”他轻轻说。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褚莲脸上——除了一个人,那就是济兰。济兰抱着外套,眼睛仍旧盯在谷原孝行身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楚婴突然说:“欸呀,现在风还凉呢,罗先生你冷不冷呀?”

    “不冷。”济兰用跟初春的风一样冷的语气说,恐怕一块冰块放在他身上也不会化掉了。他站在外侧,还是风口,身上却只有一件薄薄的羊绒衫,怀里抱着西装外套包裹着的,赌赢的大洋。他用眼睛扫视着谷原孝行,没找到他身上任何一个能藏下这么多钱的地方。他突然觉得抱着外套的自己像个大傻子。

    “那您真是大赚了一笔啊。”周雍平笑着说,一只手拍了拍周楚莘的后背,让周楚莘给他翻译,“怎么说来着,中国话叫‘慧眼识珠’!”

    谷原孝行腼腆地抿了抿嘴,黑沉沉的眼珠子瞄着褚莲:“不是、为了……钱。是……相信,他。”

    作者有话说:

    情敌登场!

    算半个情敌吧毕竟大柜不喜欢他……

    第86章 谷原孝行(上)

    下午的赛马, 褚莲和济兰都看得心不在焉。

    谷原孝行占据了周楚莘的位子,周楚莘只好去跟他妹妹坐在一起。谷原孝行的中文听起来像是学过,但毕竟能力有限, 说起来有点儿吃力,褚莲几次不得不问他“你说啥?”, 跑马场又人声鼎沸, 只好把耳朵凑过去听。但褚莲自己终究有好奇的事情, 不由得问道:“才见着你, 刚找不到机会问……原来你是日本大洋行家的公子啊?”

    谷原点了点头, 笑起来,露出一侧小小的酒窝。

    “那天,我从厂里出来, 好像看见你了, 你怎么不叫我呢?我还以为是陌生人。知道是你,就带你到家里边坐坐了。”

    谷原孝行眨巴了两下眼睛,他不笑的时候, 最引人瞩目的是他的黑眼仁,他笑起来的时候, 才有了几分腼腆的活气, 像个寻常孩子了:“我……中文、太差!羞……打招呼……”

    “那有啥的?你说得挺好的。”褚莲又问,“那么你预备在哈尔滨做生意咯?”

    “不……知道。”谷原孝行微微低下头,露出他柔软苍白的后颈,“爸爸, 有……安排。可能,回日本。”

    他身形略显纤薄,十分白净清瘦,在风中, 似乎还要微微地打着抖。虽说一年多过去,他长高了不少,可是跟褚莲比起来,还像一个青涩的孩子。因而说起父亲,他显得乖觉而孝顺,全然任由安排,如同在水中飘着的一片嫩绿色的落叶。

    褚莲心中倏然一动,不由得放柔了语气:“回家好啊,谁回家不高兴的?我真要谢谢你,不是你,我们的厂子没有牌照,开不起来。”

    “不要客气!”谷原孝行的声音紧张而高兴地拔高了,“你喜欢,就……”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

    褚莲话音刚落,谷原孝行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可、可以吗?”

    “什么?”

    “要谢谢、我?”

    “是呀!你提!我都给你办到。”

    “那——我回、日本、之前。可,可以,陪我?”

    褚莲顿了一下,笑着说:“可以啊!有空的话,就来厂子找我玩儿吧!”

    下午的赛马项目结束时天色已近黄昏。

    周雍平被他生意场上的朋友拦下来说话,几个年轻人先一步走了出来。他们走出赛马场的时候,一辆崭新锃亮的雪白色的小汽车也到了,是来接谷原的。谷原的脸颊仍红扑扑的,仿佛刚和褚莲说的话能让他高兴很久。他坐进小汽车,隔着车窗,还对着褚莲轻轻挥了挥手。他想要说点儿什么,可能是想要说“再见”或者“下次见”,可是小汽车不容他再绞尽脑汁地想出什么汉语词汇,“突突突”地启动了。

    小汽车开远了。

    “终于走了。”周楚莘叹了口气,好像翻译几句日语把他累坏了似的,周楚婴戳戳他:“说什么呢,二哥。”

    “本来就是。”周楚莘冷冷地注视着小汽车的远去的影子,“真是个莫名其妙的日本人。”

    “他只是不太会说中文嘛。”周楚婴说。

    “听说你救了他。”周楚莘扫了眼褚莲,咂着嘴笑了,“你还挺会救的。毕竟他爹的儿子刚死,他就跑回了家。现在他是独生子了,这不,眼看着谷原家的生意就要归他了。”

    “……跑回家?那他是怎么跑出来的?”

    周楚莘的表情古怪起来。

    “跑出来?他就不是出生在谷原家的人。”

    这回济兰也开始听他们说话了。周楚莘笑了。

    “他是谷原家的私生子——据说还是个日本妓女的儿子呢!”

    明珠厂在磕磕绊绊中渐渐走上了正轨,等褚莲他们再见到周楚莘的时候,是五月份的一天,周楚莘自己一个人到厂子里来,拿着购买明珠厂三成干股的合同。

    “这是我输给你的东西。”周楚莘说,一条眉毛挑得高高的,褚莲的办公室隔着一扇门,仍能隐约听见机器辛勤的轰鸣声,他在桌面上拍下一份合同,“都是真金白银,赶快看看。”

    褚莲看看文件,再看看周楚莘:“买干股的钱都是你自己的?”

    “不然还能是谁?”周楚莘抱起手臂,镜片一闪,折射出一点儿傲慢的神气,“不过,你要是想把这些钱算作是周家出的,也不是不行。”

    褚莲笑道:“那我得问问济兰的意思。”

    周楚莘几乎是立刻就恼了,冷笑着说:“这你也要问?你到底能不能作主啊?”说着,他走到办公室一角的扶手椅上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散落在旁边的报刊来看,“问吧问吧!一点儿主心骨也没有,难怪你没文化!到底是怎么把厂子开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