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作品:《此心如铁

    他抬起头。

    他这位满洲朋友真的是很漂亮的一个人。

    那时候他向还在土匪窝里的济兰抛出橄榄枝,当然有一种无可救药的弥赛□□结;济兰出身很高、长得很漂亮、脑袋也很聪明,和他相处很愉快……嗯,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很愉快,但是至少很养眼。

    ——他到底怎么看他这位漂亮朋友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有一点他知道得很清楚:他最终还是要回俄国。并且,在死后,他会和他未来的妻子穿过坟墓,一同回到上帝的怀抱里。

    他笑了一下。

    “好了。你们走吧。再见了,朋友。”

    走出瓦莱里扬乱七八糟的小房子,褚莲和济兰并肩向家里走去。

    他们住的地方和瓦莱里扬并不远,都是在道里埠头,走在街上,到处都是金发碧眼的毛子人。瓦莱里扬要走一条和他的同胞相反的道路,济兰认为那是一种愚蠢。

    走过春日的果戈里大街,春风依旧刮着行人的脸。江面上的冰一片清凌凌的粼粼光辉,看样子,今年开江恐怕会早上一些。

    这么静静走了一会儿,褚莲说:“你要是不想他走,就多劝劝他。”

    “没有那个必要。”济兰轻轻地说。他的世界毕竟很小,除了褚莲,没有很多闲杂人等,以前有半个绺子,现在有一个明珠,除此之外,他都关心得不多。

    褚莲用一种不赞同的目光看着他。他不以为意。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济兰说,转过头去看那平静的江面,自古以来,这片大地上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并没有什么永恒的主宰;瓦莱里扬或许正是知道这一点,才要回去的,“他想回去,就让他回去吧。”

    “俄国人来了又走,霍尔瓦特眼见着就不行了。现在在哈尔滨最有势力的,就只剩下日本人了。我听说他们想要北满铁路。”济兰的声音略带沉重,褚莲拉了拉他的帽子,遮住济兰半只冻得通红的耳朵,“往后做生意,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咋了?那再学门日语吧。”褚莲逗他,济兰翻了个嗔怪的白眼。

    “你说啥我就会啥?”

    “你在我这儿,除了生孩子,啥都会。”

    “可就吹吧。”济兰从眼尾看了褚莲一眼,脸上却是笑吟吟的,“我可不会洗衣做饭,也不会茶余饭后地伺候你。”

    “欸欸欸,别放那没味儿的屁啊。”褚莲笑骂道,猛地拍了一下济兰的屁股,济兰瞪他一眼,“说得你多可怜呢!”

    这么插科打诨着,两个人一块儿回了家。除了瓦莱里扬的离去,这本来是十分平静的,初春的一天。

    直到夜里,褚莲被一阵轰鸣的雷声惊醒了。

    他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来,向窗外望去;济兰为他所惊动,半梦半醒地咕哝了一声。窗外无风无雨,深蓝色的天空平静安详,可是那轰隆隆的声音还是一阵接着一阵,并且有愈来愈响的架势。济兰也从梦中醒来了,拥着被坐了起来。

    褚莲已经翻身下床,打开了窗子。没有狂风暴雨扑上他赤裸的胸膛,但是隐隐约约地,他听见人们的哭声。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越来越白,猛地转回身来,拾掇床边的衣裳,一件一件地飞快地往身上套——

    “这是咋了?”济兰问,睡眼惺忪,脸上一片茫然无措。

    褚莲喘着气,济兰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了陌生的恐惧。

    “开江了。”他说。

    作者有话说:

    终于又进主线了!爽!

    第92章 武开江

    松花江, 这条关东的母亲河,每年春汛来临之际,都悬着为她所养育的孩子们的心。

    关东人管江水开化叫做“开江”, 而开江还要分为“文开江”和“武开江”。顾名思义,文开江听起来算不得什么, 就是细水长流地化冻, 春汛会润物无声地流进田野和关东人的庄稼地, 带来新一年的好收成。武开江则不同, 冰面开裂, 随着轰隆隆的巨响,形成厚重又肮脏的冰排,跟着咆哮的江水一路扑到岸边, 乃至于层层撞击滩涂上的民房, 直到最后在岸边形成又高又硬的冰坝。

    褚莲奔在街上,身后遥遥传来济兰的呼喊,但是他无心再去等他。他逆着人流, 给无数个肩膀撞来撞去,但是他仍朝着江边的方向走去。那声音愈发近了, 大地惊雷一般, 让他的心也跟着一起紧张地搏动。

    人们在往地势更高的秦家岗狂奔,到处都是孩子的哭声,他们给自己的母亲抱着、背着、挑在担子里,手里抓着只来得及拿上一个的棉花娃娃或者木头小人儿。“借过、借过……”朝阳正在升起, 照亮哭喊的惨淡的绝望,他一边说,一边如同一粒石子卷进浪涛,钻进人群, 让身后追着的济兰和牙答汗再寻不见了。

    明珠厂坐落于道外江边,地势较低,因此这一次春汛水灾来时,首当其冲,给淹了个七七八八。

    黑色的江水没过机器和人的膝盖,上头还浮着细小的冰块,厂房的天花板上倒映着水的波光;褚莲吃力地拨着水,用脚步和手去试探一些小型机器的下落。工人们同样如此。纵使是突然升温导致的春汛水灾,江水仍然冰冷刺骨,从人身上的每条骨头缝往里钻。

    江面上的冰排块块相撞,发出巨大的轰响,灰色的冰、雪、水,混杂着,奔涌着,撞在厂房和老百姓的居所墙壁上,有如平地惊雷,一道道地炸开。

    “这儿!这儿有一台!”褚莲踢到一脚,倾下身去,仰起脸来,让口鼻留在水面之上呼吸,肩膀则沉下去,用两只冻得发木的手去够。身后传来划水的声音,来了几个工人,跟他一起把那台机器拖起来,几个人在水中艰难挪动,一直把它拉出来,拉到厂房外的高地上。柴学真正在那里,一台台地仔细辨认,头上脸上全都是汗,这最后一台送到他的面前,几个人都瘫倒在地,大口地喘气,全都浑身湿透。

    “不成了……这台也……这都泡了水……就算通上电……”柴学真的身前也湿了一大片,大口喘着气,如同这台机器是他自己捞上来的一般,说着说着就满面泪水,“就算通了电,十有八九也开不起来了……造孽啊!这都是花了大价钱刚买的……造孽啊!”

    柴学真的哭声回荡在水淹的厂房里。褚莲坐在地上,胸膛随着喘息而一起、一伏,布料湿透了,衬衫和裤子都紧紧地贴着他冰冷的皮肤。为了下水,他脱了鞋子,现在从左脚的旧伤处,尖锐而冰冷的刺痛扎着他的肉,就好像他早就失却了的那两根脚趾头正给牙签儿扎着似的!众人都不说话了,哭丧着脸。

    冷。而且疼。

    褚莲把脸埋进冰冷的双手里,让额头的热度随之消退,只剩下一片绝望的清凉。

    只有一瞬间,他又把脸抬了起来,对着都翘首看着他的、跟他一样疲惫不堪又浑身湿透的人们说:“大伙儿都歇歇吧。到没淹的后院去,炉子还能用,烤烤火和衣裳。”

    说完,他就站起来,水流顺着他的衣裳和身体往下淌,流过残缺的左脚。他还是毫无变色,谁也不知道他冷得牙齿打战:“大伙儿都饿了,烤烤火,一会儿我去叫点儿吃的送过来。”

    其实这已经出乎他的意料,毕竟有这么多的工人都来了,来为这个厂子做徒劳无功的努力。

    褚莲从唯一一个称得上是干燥温暖的人——于天瑞手里接过公文包,从里头数出来几张官帖交给于天瑞,让于天瑞去跑腿。工人们散开了,陆陆续续地往后院走,去烤火。柴学真却还坐在原地,欲哭无泪地看着这些报废了的机器。

    褚莲没急着去烤火,走到他身边,也坐下了。

    “大掌柜的,这可怎么办啊。”柴学真伤心过度,两条胳膊还扑在一台机器上,“咱们的机器这样……咱们的订单还没交……”

    褚莲把他从机器上撕下来,把他的胳膊放上自己的肩膀,架着他站了起来,口中仍是不容置疑的话:“走吧,先啥也别想。去跟大伙儿烤烤火,不然感冒。”

    就这么着,把柴学真也安顿好了,褚莲才顾得上自己。他站在后院的后门口,衣服沉沉地把他往下拖,就跟这个他看得掌上明珠一般的厂子一样。他只感到自己越来越沉、越来越沉,可是他终于没有沉到底——一只手把他给托住了。他一回头,看见了风尘仆仆赶来的济兰。

    他脸上这才现出疲惫的笑影:“你咋来了?别碰我了,身上埋汰。”

    门外薛弘若正从小汽车上下来,开始从后备箱里拿出食盒和一件件的干衣裳。济兰注视着他的男人,万语千言,却一句也没有说。透过后门,褚莲看见街面上的人群,倒是没有太多看热闹的,住在江边的,全都给淹了,人们手里头都拿着盆、拿着瓢,是为了把水从自己的小房子里一瓢一瓢地擓出去。这还算好的,毕竟还有那么多的民居,早已化作一片废墟。各人有各人的苦难要去哭。

    济兰注视着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水水的眼睛,仿佛其中也有泪一般,又仿佛那只是他爱屋及乌的错觉。他喉头哽住,巧舌如簧在褚莲和这种事情上毫无用武之地,他就只能开口说:“给你带了衣服,把衣服换下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