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作品:《此心如铁

    第103章 集资入股

    陈元恺和薛弘若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褚莲泡了两个茶包,用的是济兰特别喜欢用来待客的西洋小茶杯,送来放到茶几上。薛弘若受宠若惊, 连连点头道谢。相比起来,这个叫陈元恺的年轻人显得从容多了, 他的眼睛不在茶上面, 而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褚莲。

    “不好意思啊, 家里有点儿乱, 招待不周。”说罢, 他也坐下来,就坐在薛弘若和陈元恺的对面,牙答汗在餐厅里, 离他们有一定的距离, 只用眼睛看着。

    “没事、没事。”陈元恺说,眼睛扫过这屋子里头的陈设,还有沙发脚旁边丢着的那个大包袱, “是我贸然上门叨扰了。”

    “没有没有。”褚莲笑着说,“现在愿意登我们门的人也没有几个了。不知道你来找我们, 有什么事儿吗?”

    陈元恺听他有此一问, 两只眼睛都亮了:“既然您这么说,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前阵子,哈埠发了大水,没几天, 我就听说明珠厂的老板疯了,在街头卖毯子,只是您卖了不几天,我就找不见人影了!我多方打听, 终于找到了您的住址,又看见这位薛先生说是你们的雇员,就登门了。

    “说实话,其实明珠毛织厂刚刚开业的时候,我就有所耳闻。因为这毕竟是哈尔滨的第一家毛织厂,又上了报纸,都在学生们中间传开了,我们都很钦佩!后来,明珠毛毯畅销哈埠,又远销国外……现在明珠有难,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理。”

    他说到激昂处,两只手一齐抓住了褚莲的手。褚莲心中一动,一种痛苦的希望渐渐地升了起来,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可是他仍带着微微的瑟缩和犹疑,耳朵里自己的心跳声渐渐地越来越大,他颤抖地问道:“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学生中也有一些想要支持实业的人士,我作为学生代表,想要给您我们的支持。当然,也不只有学生,还有一些社会进步人士,都想要帮助你们。”说着,陈元恺从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抽出来一沓文件和一张簇新的支票,递了过来,“我们凑了一点儿钱,当然可能不太多……咳咳,但是我想,至少能够让你们先把眼前的难关度过去!就算我们这些散户,给您入了一成的股。之后厂子的运营,我们可以再去东北路支行贷款看看,我父亲在那里有点儿人脉,商业贷款不成问题,何况这是明珠……”

    接下来的话,他却已经无需再说了。就是这一成,能够挽救一个明珠。

    递到褚莲手里的文件和支票忽然变得有千斤多重,几乎让他托也托不住。他喉中哽塞,仿佛得了病的那个人是他,一句“谢谢”无论如何怎样也说不出口,停在喉咙里,如同刀片似的割着他的嗓子。这种疼痛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即使他交出了抵押房子后的汇票,即使这房子也千疮百孔,即使济兰的病才刚刚有了起色。

    他握着陈元恺的手,什么话也说不出来。陈元恺的手比他的要光滑、细致,这是一双学生的手,但是同样的温暖。

    “我看见你们的包袱了。”陈元恺笑着说,几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沙发旁的包袱上头了,个个儿都有几分五味杂陈,薛弘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揩他的眼角了,“虽然挺费劲的,但是您再拆了吧!别走了,哈尔滨的实业需要你们。”

    济兰这个午觉一睡,就睡到了下午四点多钟。

    他醒来时,床上居然还有一个人。

    褚莲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在他身旁睡着了,戴着口罩,侧躺在大床的边沿,微微蜷缩着。随着他的呼吸,口罩也跟着一起一伏,看样子他睡得倒很沉。或许是这几天太累了,他不管什么样的情况都睡得着。

    门口的碎镜片已经收拾干净,除了门板上被黄铜镜框砸出来的一个浅色的小凹坑,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夕阳正从玻璃窗外散漫地打下来,一切都显得静谧而安宁。

    济兰感到痒,可是手伸了出来,又悻悻收了回去。他毕竟不想变成一个满身满脸都是疤痕的丑八怪,就算褚莲嘴上说得再怎么好听,他都觉得男人就是一个样的。他忍不住凑近了一些,又怕传染褚莲,甚至轻轻屏住了呼吸,去看褚莲的睡脸。

    他睡得很沉,但是这几天难得一见的,他的眉心十分平坦,睡梦中也不再皱着眉了;睫毛根根分明,垂落下来,借着一点夕阳的晖光,在眼下打下两道深深的暗影,显得他格外的疲惫。

    济兰的手指轻轻摸上了褚莲的头发,这几天,没有他里外地操持,褚莲显得不修边幅多了,头发也长长了。四根手指穿在他的发间,济兰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他的头发,褚莲沉沉地睡着,呼吸声绵长而又低沉。

    或许,就算离开哈尔滨也不错。济兰静静地想。只要他们两个人还在一块儿,好像哪里也可以去得。

    他这么想着,心中难得地有了几分安宁;手上梳着褚莲的头发,忽然在他浓密的黑发里发现了一星白色。他拨开其他发丝,终于在他的脑后找到了一根白发。

    济兰怔愣良久,回过神来,低下头,轻轻揪住了那根白头发。褚莲照旧睡着,寻常动静一点儿也不能够惊醒他。济兰觑着他的神色,终于突然飞快地一个用力,把那根白头发揪了下来。褚莲的眉头轻轻一皱,可是到底也没有醒过来,仍沉沉地睡着。他什么也不知道,也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济兰就这么一直陪着他,牙答汗上来过一次,济兰竖起一根食指,在唇边比了一个“嘘”,于是牙答汗又下去了。济兰静静地坐着,直到天边的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褚莲才终于动了动,醒了过来。

    他正躺在济兰的大腿上。

    “几点了……”他咕哝一声,一只手揉着眼睛,夕阳的颜色已经转深,屋内一片赤红色的光彩,济兰摸了摸他的额头,什么也不为,仿佛就只是打招呼似的,想要摸一摸他。

    “大概快要五点钟了吧。”济兰说,看了看天色,褚莲的睫毛给映成了金红色,瞳孔显得颜色清浅,毫无杂质,济兰有心亲上一亲,又怕把他传染,到底作罢,只是捏了捏褚莲的鼻子,“该起来吃饭了。”

    “嗯……”褚莲轻轻地应了一声,却不着急起身,渐渐有了精神头,在济兰的膝头伸了个长长的懒腰,然后他对着济兰笑了,“有个好消息告诉你,想不想听?”

    济兰说:“什么好消息?”

    “咱们不用离开哈尔滨了。”褚莲说,这一场长长的午睡让他恢复了一些精神头,他的手握着济兰的手,十指相扣,济兰低头看他,泪珠子一颗又一颗地打下来,落在褚莲的脸庞上,像是下了一场小雨,“傻瓜,哭啥?明珠保住了,咱们的家也保住了。不用走了!”

    1920年年底,周楚婴结婚了。

    大半年过去,明珠毛织厂终于重新走上了正轨,又增添了这么多年轻的股东。陈元恺的父亲陈榕在哈尔滨总商会跟周雍平大吵了一架,东北路支行的贷款下来了,够得上明珠开工了。厂子的机器又一次开始轰鸣,一些最开始主张着立刻退头款的老客户一下子变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起来,款子也不急着催了,又说要订下一批新订单,周家都保持了沉默。

    初冬时节,在褚莲的生活中消失了好几个月的周楚莘打来了电话。

    褚莲接起电话,那头是带着电流声的沉默。过了一会儿,褚莲才问:“楚莘?”

    那头短暂地“唔”了一声,就当是回答。

    “不生我气了?”褚莲问道。

    周楚莘又“哼”了一声。褚莲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别别扭扭地再开尊口:“我妹要结婚了。告诉你们一声,来不来随意。”

    “四妹子要结婚了?恭喜啊!”褚莲笑了,紧接着,他就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变得急促起来,周楚莘好像又要发脾气。

    但他到底没有。

    “哼……你以为没了你们俩,我妹就嫁不出去了?”

    “咋会呢?四妹子是个好姑娘,嫁给谁都是对方有福啊。”

    “……花言巧语!”周楚莘骂了一句,只不过语气听起来缓和了不少,过了一会儿,他扭扭捏捏地说,“那你俩到底来不来?”

    “要不我给四妹子包个份子钱送过去吧。我俩过去……周大叔不得动怒啊?”

    “他倒想呢。”周楚莘淡淡地说,褚莲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一点儿幸灾乐祸的意味,“你以为明珠能这么快恢复生产,他心里头不气?恨不得把你俩都给整死才好……可惜了,商会里头还有一半站在你们那头儿,就算他再怎么生气也没辙。陈元恺他爹也不是吃干饭的,何必耽误大家发财?”

    褚莲顿了一下。

    “对不起啊。我替济兰道个歉。”

    “拉倒吧。”周楚莘说,“反正砸了你们家,我也出气了。这事儿楚婴也没放在心上。”

    “我就说是你叫人砸的么!”

    “不服气?反正你们也不滚出哈尔滨,死皮赖脸。”电话那边,周楚莘似乎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