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作品:《晴水将蓝

    但是贺祯当然会认真地听清他的每一句话。即使这句话听来似乎有些突兀,与上面的内容不太相干。

    贺祯下意识开了口,回答时却有一瞬的犹豫:“不会。”

    ——程谨川并不知道,这个回答正是贺祯对他说的最大的谎言。

    电话铃声适时地响起,贺祯看了眼,是秘书打来的。程谨川没打算听贺祯工作上的事,主动从对方的怀抱中直起身,刚打算走开,却被贺祯按住了,没让他离开。

    难道不担心自己偷听商业机密吗。程谨川心里觉得好笑。

    贺祯跟对面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他皱着眉,一只手还拿着手机阅览文件,一只手却抱着程谨川的腰不放。正忙着,耳边却忽然传来很近的声音。

    “贺祯。”

    “怎么了?”他的视线移到程谨川的脸上。

    “过年要不要和我回家。”

    第38章 冬眠

    “难怪呢,阿华过年放假,所以要另找一个贴身奴仆来伺候程大少爷。”

    贺祯嘴上这么说,手上却一刻未停,拿着橡胶刷动作麻利地给马梳毛。其实贺祯比任何人都更满意这份弼马温的差事,目光就没从眼前这匹肩高一米六的铁青色盎格鲁骟马身上移开过。

    “它叫什么名字?”

    程谨川倚在马房的栏杆外,思索了一瞬,淡道:“小黑。”

    “……”贺祯在百忙之中看了他一眼,“这次怎么不起个洋名了?”

    对方没说话,神色悠闲地看着贺祯忙活。

    给鸡鸭鹅起名约翰爱丽丝,给盎格鲁马和捷克狼犬起名小黑王老吉,贺祯摸不透程谨川的起名规律,心里有些庆幸他给自己的备注是全名。

    不对。贺祯皱了下眉,怎么可以只是全名。

    程谨川也不免疑惑起来,这人刷个马怎么表情阴晴不定的,马惹他了?

    马房的工作人员也在旁边忐忑地站着,以为贺总很不满意被人使唤,本想上前接过刷马的工作,但程总又没有作出指示,于是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随后就听到来人汇报道:“小程总,客房已经给贺总收拾好了,在……”

    “不行,”程谨川一边玩着手机,下意识随口道,“他认床。”

    身后的声音一顿,没能理解程谨川的话。

    程谨川这才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半转过身瞥了眼后面的人,才发现是张不太熟悉的脸。

    阿华不在,身边连个做事顺心的人都没有。

    对方被程谨川这样的目光一扫,霎时紧张起来,有些无措地询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不用那么麻烦,”贺祯放下橡胶刷,转而走向两人,眼里带着礼貌的笑意,“我和你们小程总睡一间房就够了。”

    “啊?”佣人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好的。”

    虽然早就知道程家少爷私生活乱,但很少会把人领回清辉苑,更何况还是个男的,不知道董事长和董事长夫人会是个什么态度——

    “从小就让你多跟成绩好的同学玩,少跟老庄他儿子他们鬼混。你看看,现在才想通,亏了吧。”程海平乐呵呵地说道,“要不是今年小贺回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激发你的斗志。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卢玥安也在旁边笑眯眯的:“小贺平时自己一个人也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叔叔阿姨说。平时逢年过节就跟谨川回我们家玩,多个人多份热闹。”

    “谢谢叔叔阿姨,”贺祯净挑些好听的说,“难怪谨川性格这么善良,果然是随了您二位。”

    程谨川冷笑一声:“小贺这是夸我爸妈还是贬我爸妈呢。”

    “没大没小的,”卢玥安瞪他一眼,程谨川本以为是在说自己对父母不敬,没想到卢玥安另有用意,“小贺不是比你大吗?”

    怎么在意的点是这个?程谨川十分诧异。

    “对,”贺祯笑了笑,“我比谨川大一岁。”

    听到这里,程谨川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思绪收回时才注意到夹的是什锦炒虾仁里的芹菜。

    他不喜欢芹菜,但刚才走神了。

    卢玥安当然也想到了,但只是无意地随口一问:“入学晚吗?”

    贺祯习以为常地把程谨川碗里的芹菜夹走吃了:“嗯,当时家里穷,奶奶身体也不太好,就推迟了一年。”

    程谨川下意识随着贺祯的动作看过去,又反应过来什么似地立刻观察了一下爸妈的表情,好在对面两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

    “唉,小贺这孩子……”卢玥安不忍心继续说下去,将盐焗鸡腿夹给了贺祯。

    贺祯受宠若惊:“谢谢阿姨。”

    程谨川在旁边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下三个人的目光却同时投了过来。

    意识到自己的动静有些大,程谨川缓缓将目光移到了贺祯身上,试图暗示贺祯随便说点什么,打破这种莫名其妙的氛围。

    贺祯却心有灵犀般将鸡腿放进了程谨川的碗里。

    ——他不是这个意思。程谨川百口莫辩。

    况且在父母面前这样表现,贺祯也太刻意了吧。

    “这成何体统!”程海平轻而易举地发了怒,“小贺你别让着他,他刚才已经吃过一个了。再说你是客人,谨川平时要是敢威胁你,你就来告诉……”

    程谨川稍一挑眉道:“谢谢小贺。”

    贺祯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愉悦,于是笑吟吟地望向他:“不用谢。”

    ——

    贺祯再次证实了之前得到的结论:程谨川回到清辉苑,脾气就会变好。

    不知道是受了清辉苑的水质还是空气的影响,程谨川会显得比平时柔和很多,仿佛收起了锋利的爪牙,展露出了易于接近的一面。

    比如这两天在程海平和卢玥安面前的时候,程谨川总会故意管他叫“小贺”,或许只是随便叫着逗他玩,但贺祯反而甘之如饴。

    总比叫全名要显得更亲密。

    再比如亲吻和拥抱不会再被推开,被贺祯夺过手机打断游戏、宣布要开展夜间运动也不生气。结束之后甚至还会安抚似地揉两下贺祯的脑袋——虽然感觉事后安抚这种动作分明是该由自己来做的。

    “还不困?”程谨川被折腾得眼神发虚,随即皱了下眉,醒悟般想要将人推开,“我看你不管睡哪都挺精神的,这可不像认床的样子。”

    “少爷,”贺祯岿然不动,又蹭着对方因情事而泛红的耳朵轻笑一声,“我不是认床,是认你。”

    程谨川听得耳朵有些痒,他把这种反应归结于贺祯肉麻得让人难受,于是理所应当地将脑袋避开了些:“重死了。”

    贺祯亲了亲他的额头,没说话。

    “从我身上起来。”程谨川又强调了一遍。

    白天还觉得他乖呢,晚上吃饱喝足又翻脸不认人了。贺祯捏了下他的脸,但很识趣地睡回了自己的枕头。

    下一秒程谨川却翻了过来,实打实地躺在了他身上。

    贺祯一顿,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低头时鼻尖恰好能蹭过对方的发丝间。

    程谨川报复似地沉下腰腹压了压:“重不重?”

    贺祯的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不重。”

    程谨川不说话了,或许是确实有些累了。

    “不许睡。”贺祯揽着他的手臂忽地一紧,提醒似地逼迫程谨川跟自己聊天,“今天可是除夕。”

    程谨川睁开眼,但思绪混沌,过了很久才有一搭没一搭地说道:“你们家有守岁的习惯?”

    “没有。”贺祯轻缓的语速更是催眠,“但这是我和你第一次一起过年,很有纪念意义。”

    程谨川失笑道:“这有什么。”

    贺祯对他的态度不太满意:“平时你都是三四点才睡,今天连十二点都熬不过,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程谨川懒得骂他:“那你还故意弄那么久。”

    “因为我觉得很高兴。”贺祯牵起他的手在唇边亲了亲,“过了今天,你就再也不能跟别人说‘我和贺祯在一起好几个月了’,而是‘我和贺祯在一起一年了’,下一次就是两年、三年、五年、十年、一百年。”

    “你想得太远了。”一百年都说得出口,程谨川觉得贺祯实在太幼稚——人其实很难活到一百三十岁的。

    “那我们就想点近的。”贺祯低头看他,怀中的人又闭上眼睛了。

    或许都没听贺祯在说什么,但程谨川还是下意识应了一声:“嗯。”

    乖乖回应的迷蒙状态霎时戳中了贺祯心底的柔软:“小川明年想怎么和我度过呀?”

    怀里的人没说话,贺祯以为他彻底睡着了,于是伸手捧起程谨川的脸,让他面向自己,这时候却发现程谨川也正睁着眼睛与自己对视着。

    ——原来他是在用心思考问题的答案。

    两人相视良久,程谨川终于在贺祯期待的目光中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