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张了张嘴巴，做商人的嘴巧，但这事似乎他也拿不定，犹豫着抓了一会儿头发，他从兜里掏出了几张泛黄干瘪，一小块一小块，还覆盖着星星点点塑封膜的碎纸。

    “路上捡来的，好像是寻人启事，这种字很奇怪，我也猜的。”

    “我看上面的人有点像你，但这太旧太旧了，折在口袋里没注意就碎了。”

    方无错伸出的手一顿。

    他眉头拧了起来，低声自语：“像我？什么意思。”

    陈凡却以为方无错是在问他：“我觉得，如果你的脸没有受伤，应该会和上面的人非常相似。”

    方无错已经拿过了陈凡掌中的碎纸，上面的字体赫然是方无错最最熟悉的简体字，和废土世界演变的文字不同，但放在一起，演化的蛛丝马迹瞬间明朗。

    陈凡猜的没错，这确实是寻人启事。

    方无错眼睛瞪大，他心脏狂跳，拿着碎纸的手颤抖到无法抑制。

    寻人启事四个字掀过，下一张碎纸上，是一个人的照片。

    一个白皙俊朗，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容，一看就脾气很好很温柔的男大学生。

    姓名：方无错

    ……

    方无错双手捧着那堆碎纸，呼吸急促，他头脑一片空白，一瞬间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所有东西都乱成麻，理不出分毫。

    喉咙发甜，胃部痉挛抽搐，泛着恶心，他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奇怪，好像又回到了生病时躺在icu里，被捆在病床上，明明清醒着，不想睡，他还想抬头起身看一眼病房外的父母，却只能看着一支一支镇静剂推入血管，强迫他安静下来，强迫他不分白天黑夜的昏睡。

    碎纸的分量快要压破他的五脏六腑，方无错第一次知道原来纸也能这么重，重得他快要拿不动手里的寻人启事。

    “这是什么……”

    方无错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声音嘶哑的不像话，他陷入一种怪异的状态，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着：“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哆嗦的手指翻动下一张碎纸，方无错看着一项又一项与自己一样的数据，看着联系人那一栏，父母妹妹的名字，还有熟悉的电话号码，精神域内的浪潮汹涌滔天，他嘶吼着质问系统：“这是什么？”

    系统没有给他回答，像是死机了一样，或者说，它根本心虚到不敢说话。

    方无错把那几张碎纸翻来覆去反复看了无数遍。

    他突然抬头，双眼爬上血丝，表情也狰狞起来，半张毁了容的脸越发可怖，方无错死死抓住陈凡的肩膀，哨兵本来就大的力气几乎要把陈凡的肩胛骨拧碎。

    “哪里来的？”方无错咬着牙，死死盯着陈凡，“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方无错的声音不复往日温柔平静，粗砺得像磨砂玻璃，但陈凡听见了，也听清了。

    虽然不明白方无错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不过陈凡还是有一说一地回答，抬手给方无错指了路：“往那边，这张纸墙上粘着些，再往前地上还有点，我就捡了几张。”

    方无错顿时撒手，手里没命地攥着那么几张小小的，脆弱破碎的寻人启事，往陈凡指的方向奔去。

    他不明白，这不是另一个世界吗，他不是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回家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看到自己的寻人启事。

    “系统，说话，你说话！”

    方无错逼问系统，他恨不得拽着系统，把它的眼睛抠出来摁在寻人启事上问它，这是什么东西。

    “你说话啊！”

    “他妈的为什么不说话？”

    “给我解释，不是说让我回家吗！”

    方无错狂奔着，终于在地上看到了与手中几片碎纸相似的纸张。

    拨开黄沙，方无错珍之又珍地将地上的纸捡起来，然后又环顾四周。

    这里又是哪里？

    他不认识，不知道。

    这里是末世，这里是废土荒原。

    方无错将几张纸摆在地上，努力的想要拼凑起来，拼成一张完整的寻人启事，却怎么都对不齐裂缝。

    “操。”他怒骂一声，直起身，风在他身边升腾，席卷黄沙，也带起了地上的石子和杂物。

    方无错本人便是风暴中心，慢慢往前，慢慢收集厚土之下，被狂风重新翻出的碎纸。

    寻人启事张贴了很多，沿着被深埋了几百年的路往前蔓延。

    方无错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他要干什么，可是系统死活不回答他，他好像只有这一种方式，能抓住和过去的一点联系。

    哪怕这种方式让他痛得牙关都在打颤。

    不知道走了多久，方无错摇摇晃晃，双臂之间抱着一大捧寻人启事。

    完整的，破碎的，粘着沙土的，粘着血的……只是上面无一例外印着他的脸，写着他的名字，联系栏里标注着他家人的位置和信息。

    他停下了脚步，望着满目盖天的荒漠，忽然觉得荒诞极了。

    他从身边风沙扬起的东西里，看到了他家的东西。

    这又算什么呢。

    方无错身边的风越发狂躁，脚下的沙土扬起数丈高，无数被覆盖在土城之下的东西重新被风挖了出来，又被依照方无错记忆里的样子，拼凑出形状。

    砖瓦，围栏，房梁，楼梯……

    桌椅，茶几，书柜，床铺……

    小到摆件花瓶镜子，只要能从土里翻得出来，方无错全部按照记忆将那些物品一一归位。

    被从土里拔出来的东西，又被清风轻轻抚去尘埃。

    方无错怔怔看着眼前无比陌生又熟悉的家，维持处于边缘的理智让他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他声音疲惫，对系统一字一句，哀求般命令道：“系统，我，现在，要回家。”

    装死几天的系统终于开了贵口，它的电子音明明无悲无喜，却让方无错听出嘲弄和高高在上的悲悯，令他如坠冰窟。

    “宿主，您不是已经站在自己家里了吗。”

    “恭喜宿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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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这里没完结嗷

    第136章 这很不对劲

    恭喜宿主回家？

    方无错看着自己挖出来的房子， 看着墙上经过太长时间，已经发灰的全家福，又木木地摸了摸玄关的鞋柜。

    被掩埋百年， 已经没有一丝人气的住所里， 各处摆着的双人照， 全家福温馨又刺目， 方无错拿起照片仔细端详， 上面看起来还算年轻的中年夫妇揽着一双儿女，背景是他考上的大学校门。

    那时候她妹妹上初中来着， 闹着要请假送哥哥，父母做生意的，自然也忙， 不过他们也都会专门腾出时间来陪他。

    方无错手指擦过相片上家人的脸， 他想擦一擦相框， 好看地更清楚一些， 可又怕自己太大力损坏了相框， 最后还是恋恋不舍地将相框放回了桌子上， 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没记错的话， 各个房间的备份钥匙都在抽屉里。方无错伸手去拉抽屉，可比钥匙先进入他眼中的，是满满一叠纸。

    他顿了一下，又拉开其他抽屉。

    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

    整一排抽屉，里面放的都是满满的寻人启事。

    方无错把厚厚几叠纸搬出来， 垒到地上，一张一张看，从开始的只有父母的名字电话， 到后面又加上了妹妹的名字。

    在他走失后的许多年，他家里人等了很久，久到他的妹妹都有能力独当一面了，还是没有等到他回去。

    如果系统真的会把他送回去，加起来快有一米高的上万张寻人启事，就根本不该存在。

    房子也能算是家吗。

    他的家，明明是那个会因为他听到流言蜚语，当即上门找人理论的父亲；是他问她“后不后悔生了个治不好的病孩子”时，愣神一瞬后哭着说后悔自己没给他好身体的母亲；是从小拉他到处乱跑，背着父母偷偷给他塞辣条说不要告诉爸爸妈妈的妹妹。

    他还有家吗？

    所以，系统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让他回去吧。

    什么回家，什么定位，都是骗他的。

    啊，怪不得每次问到关于回家的事情，系统就会开始卡顿，开始掉线无法回复。

    根本是它回答不出来，不存在的事情，它编不出借口。

    “酉辛，你在吗？”方无错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他精神恍惚，回过神时，门外陈凡的声音隔着风传来。

    “酉辛，你还好吧？”他关心地问道。

    好吗？

    挺好的，任务完成了，他回到了家，可是他怎么这么不甘心，不满足呢。

    方无错“呵呵”地喘着气，他扯着嗓子，吼道：

    “滚。”

    陈凡看着眼前的风，方无错的声音从风中传出来。

    他说，滚？

    陈凡有些难以置信。

    他和方无错认识那么久，看得出来方无错在跑开时状态很是不对。所以哪怕现在方无错喊他滚，陈凡也依旧耐着性子，再一次问询道：“酉辛，你没事吧？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