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素钗心想,这万池园里回廊众多,拐角数不胜数,若是每一个都这样费心,不知要花去多少精力。可她接着走着,后面所见技艺有过之而无不及,便从心底里感慨方家之底蕴。
绕到内宅,陈妈妈并未带她进甬道,只是站在西墙边说到:“前面便是走马楼,这旁边是祠堂,祠堂后面有一间卧松楼,是家主的贴身随从在住。”
素钗站在祠堂边上,忍不住看了看,这祠堂杂草丛生,不像是常常祭拜的样子,东墙上盖着厚厚一层爬山虎,已看不清原本的壁画。她心里疑惑,因问到:“家中可是不常祭拜?”
陈妈妈摇头道:“宗祠在东南角,供奉老家主排位。这个祠堂另有它用,老家主还在时养了一批术士,将这里用作会厅。少家主不信这些,老家主去世后,这里便荒着了。”
素钗莫约觉出她叹了口气,但此事实为方家私事,她便只点点头,不再问也不再看了。她们三人又往北走去,秋云亭、迎彩院等等一一逛过,路过纳川堂时,恰好遇到索柳烟回来。
陈妈妈和红豆停下来向她问好,素钗也欠身行了个礼。那索柳烟刚从外面回来,还不知今日之事,也并不认得素钗。她上下打量一番,只见这人身着青蓝竹布对襟长衫,头上用一根素银钗挽着随云髻,清秀玉立,素净典雅,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大驾。便问:“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是哪个府上的千金?”
素钗应她:“无姓无名,本是柔心阁的琴师,嬷嬷取名素钗。”
索柳烟一听“柔心阁”,酒都醒了一半。她睁了睁眼,心想那方执前几日还说没有想法,怎么转眼就把人迎回来了?她明白方执的为人,知道素钗大概不是以妻妾名义进来,便也作揖道:“原来是琴师,久仰久仰。”
素钗看这人不拘小节,没想到她还有如此态度,便更是客气,扶着她的手叫她直起腰来:“您真是折煞素钗——不知姑娘尊姓?”
“敝人姓索,名柳烟。”索柳烟嘿嘿一笑,不知怎么,没能将她那套“万斋仙人”搬出来。
素钗在心里细细记住,索柳烟又道:“真是妙极!在下听闻柔心阁新来了个玉琴第一,早就想去长长见识,可惜一把琐事,哎呀……”
素钗已进柔心阁一年还多,一年算不上短,有意来的人怎么都能有机会到了。她心里明白这是索柳烟的客气话,但明白归明白,还是很感激她的好意。
她欠身刚要开口,便听到身后有人接嘴道:“我说哪里也寻不到人,原是叫你截到这里了!”
这两人连同陈妈妈、红豆一齐转过头去,只见一人在九曲桥上快步走来。素钗心里正纳闷,便听到身旁陈妈妈笑了一声:“哎哟,这下可热闹了。”
作者有话说:
《孟子·万章上·校人欺子产》:故君子可欺以其方,难罔以其非道。
思训山庄布局有参考扬州何园、个园。
第11章 第十回
看山堂对坐诉心意,旧祠堂独立忆曾经
四人齐齐看去,来人正是那方家班名角儿花细夭。
索柳烟先被她抱怨一句,笑道:“怪只怪我等投机,你当如何?”
细夭已下了九曲桥,陈妈妈也说:“你这么不赶时候,我们才从迎彩院逛过来,也不见你在迎彩院呢?”
素钗见女孩身姿不凡,又听说是迎彩院的人,便猜到她是戏子。她心里奇怪,这三人一个门客、一个老妈妈、一个戏子,本应毫不相干,看起来却很是相熟。
正想着,细夭已像个花蝴蝶似的飞到她身边了:“一早就听说有琴师姐姐要来,倒霉是我,今天师母叫练静神功,这会儿才跑出来。”
她声音脆甜,说话也好听,可是上来便说这么一句,素钗竟有些不知该回什么。还是索柳烟揽过细夭,介绍道:“这位是方家班的当家花旦,名为花细夭,相当受方家主宠爱,姑娘就把她当家主的千金罢。”
听了后半句,细夭伸手就要挠她,索柳烟被挠了两下才抓住她的手,又笑:“我看你这样子,还是更像她方执的小花猫。”
细夭更恼,奈何索柳烟有些二流招数,细夭怎么也斗不过她。陈妈妈和红豆有日子没看这两人拌嘴了,这会儿都乐得笑个不停。
素钗对索柳烟的话不敢信,将信将疑地看着陈妈妈,后者了然,解释道:“细夭呀,确实是方家班的名角儿。可家主也才二十有四,花细夭已经十六岁有余,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女儿看呀。”
素钗点点头,不再说什么了。眼前二人闹着,身后二人笑着,她心中感慨万池园之融洽,却又不禁想到,原来方总商还有这些人簇拥着。当此之时,这份热闹竟映照出她心里的凄清。她忍不住想,自己若要将这样的方执妄自当做知己,才真是不自量力。
那二人闹够了,细夭挣了双手,又跑到素钗身边来,素钗一顿,心里的想法就停在这里。
“琴师姐姐,你住在哪?我改日去找你听琴如何?”
素钗笑着点头,告诉了她自己住的小院。细夭又要开口,只听有人从碇步桥上跑来,喊到:“细夭——红豆——”
素钗心想怎么还有人来,看景还好,第一天过来便这样交际,于她而言实在有些疲乏。她转头看去,只见来人穿着一身白底印兰花的轻布长衫,看着六成新的样子,便猜这该是个丫鬟。
“金月?”红豆见她来,又朝她身后张望了一下,却没见到家主的身影。
“索姑娘,素姑娘,陈妈。”金月跑得气喘吁吁,行了个礼之后便说不成话了。在场唯有陈妈催了她两句,等她稳下来,才终于说:“家主听闻素姑娘被截在这里,叫我来向你们借人。”
这句“借人”她说得无心,却有人听得有意。索柳烟挑了挑眉,想和谁相照一下,却发现在场没一个合适的,只好干咳一声问:“她人呢?”
“她在看山堂那儿等着了。”
素钗听到这里,便已归心似箭。可她没展现出分毫,还是等索柳烟先道了再见,才和红豆、金月三人往看山堂去了。
陈妈妈没再过去,直接回了走马楼。细夭本也要跟去找方执,可她看了看索柳烟的眼色,明白家主是有正事,只好乖乖待在这文人跟前。那三人极快地走了,看着她们隐入景中,细夭才道:“我想和她玩,家主平日会叫她出门么?”
索柳烟已松开她了,往碎湖边走了两步:“谁知道她。”
她捡了个扁平的石头往湖面上一抛,这水漂打得相当漂亮,石头从枫叶红跳到天空蓝,又跳到晚霞彩。花细夭在她脚边蹲下了,歪着头说好看。
“教我吧。”
“不教。”
又一个石头蹦出去,碎湖上荡起一圈圈涟漪,索柳烟接着说:“中秋的戏练好了么?还学这个。”
细夭把头埋在腿上,闻言笑道:“只等你们叫好咯。”
她想了想,这便要回去练功。索柳烟却道:“既已练好了,还练什么?你这般远近闻名,练到何时是个头耶?”
她无非逗逗细夭,然这戏子好似早就想好了回答一般,认真道:“师母说要唱给天子听,天子说了好,那才算好。”
索柳烟一愣,半晌不禁哈哈大笑,还想多问几句,细夭却已蹦跳着跑了。
这边她二人谈天之际,另一边三人已经走到,素钗远远看到一人在月亮门外站着,惊讶一瞬,便上前来先一步开口道:“方总商,怎不进去?”
方执摇摇头,也没说为什么,只是随她进了院。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觉得不进去的好,便在外面石头岸上坐着聊天了。
执钗二人进了看山堂,坐在两把交椅上。方执觉得缺了些什么,一想,原是两个丫鬟都没进来,也没个人沏茶。她在心里笑笑,也罢,刚好敞开了说。
她问到:“不知你习性如何,便让她们按平常的方法布置了,还习惯吗?”
素钗点点头,起身又要行礼:“今日匆忙,未能好好谢恩,方总商——”
方执也起身,扶着她将她打断了。素钗直起腰来,两人面面相觑,方执低头一笑,先松开了她:“家里人都叫我家主。总商老板的,以后不必叫了。”
她叫素钗坐下,接着说:“虽说叫你来做琴师,但不想弹便可以不弹,全随心意,不必勉强。”
素钗心里有热泪涌上来,她轻轻摇了摇头,说:“素钗明白您的好心,可也知道自己的本分,该做的事不会推辞。”
堂里很安静,竹帘卷着,木窗也抬着,唯有阵阵清风穿堂。微风正好,可说完这句话,素钗的耳朵却飘上绯色。
她表面不经心,实则很细致地看着眼前的人。方执长得不像任何一种商人,她面容周正,额头饱满明亮,鼻高颧丰,下颌方正分明。如此皮贴骨的长相叫她显得有些英气,可她却长了一双含情目,柳叶眉间发,桃花脸上生 ,又叫人觉得有几分柔情。
素钗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的欲言又止让这份安静愈加焦灼,也不知是适时还是不合时宜,方执在这时候将金月叫了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