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她还呆着,素钗已自顾自往前走了。一树白玉兰,一树红玉兰,可她心里无花了,她垂着眸,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细夭又跟上她:“倘若你不说,家主永远也不会明白你的心。”

    素钗心里百般滋味,被她一挑,具涌上心头。有些话她可以辗转反侧地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拢了拢斗篷,仰头看着盛放的玉兰,像是自问道:“家主心里有人,我尚能装不明白么?”

    细夭不明白,蹙着眉看她:“谁?我怎不知?”

    素钗摇摇头:“我亦不知了。家主在等,我也在等。”

    细夭不懂她的意思,却已经懂了她的心情。她只道:“不论有没有这人,如果喜欢,还是给她知道才好。杜丽娘便是因相思而死,大概感情愈深,和顽疾没什么不同了。”

    素钗被她说得又动了动心,她来万池园已有半年多,只因她生性含蓄,从来将感情压在心里,日子久了,也就觉得自然而然。可听了细夭这一番话,她竟不禁有些唏嘘。

    可她虽有这些想法,最终只是笑道:“戏里总爱写些奇事,叫人看得不肯罢休。可人间哪来这么多奇事呢?不过什么都暗藏,相安无事,便已是万幸了。”

    细夭听不太懂,只是想,这是哪一出戏?素钗说话,怎像唱戏一样?她还想问,却听见外面来报,道是有客来看山堂了。

    作者有话说:

    素钗此人正如是也。

    猜猜客人是谁?

    第16章 第十五回

    红柳登门琵琶将语,肖商主持码头开江

    一听来客,素钗心里有些纳闷。她和红豆两人迎到院门问那小厮,细夭好奇,也跟在后面默默听着。

    小厮却道:“说是肖家姨太太么?小人也不知哩,只是听见一句。家主叫小人来报,这才来了。”

    素钗一顿:“原来如此,劳你跑一趟。”

    小厮离开了,素钗便向细夭解释了缘由。原是她做琴师时,有个还算相熟的姐姐,名为转腕儿,此人便是那肖玉铎从柔心阁新娶的妾。报信说肖家姨太太,恐怕就是转腕儿登门拜访。

    细夭恍然大悟,她一听是二人叙旧,自知不能再叨扰,便借口练功回去了。

    红豆一听客来,忙到屋子里整理起来,刚才的茶水收拾了,炉上坐一壶新茶,玉琴也往一边放了放,将明间整个空出来。素钗没想过转腕儿会来看她,她总以为在阁中不过逢场作戏,可如今转腕儿要来,还是心里高兴着。

    不多时,只听院外边有人喊了。红豆掀帘出去,素钗后脚也跟过去。只见院门旁站了一个伙计、一个年轻女人,伙计打了声招呼便走了,那年轻女人转身看见素钗,还未问候,便先道:“春寒料峭,你身子弱,岂敢就这样出来?”

    这转腕儿还叫红柳,弹得一手好琵琶,她叹服素钗的琴,素钗心里也佩服她的琵琶。这两位榜首常常被一同提起,达官显贵来了,还常常将二人一并召去。一来二去,她们便熟了起来。

    “这有什么。”素钗上前来,两人牵住手,相看竟是无言。

    转腕儿一说,红豆才发现素钗未披斗篷便跟出来了,她又不便催二人进屋去,就自己跑进去拿了斗篷出来,给素钗披上了。素钗牵一牵领子,问道:“你还是那么不怕寒,怎穿这些就来了?”

    转腕儿穿着一件豆绿色的长褂,是深春时该穿的衣服。她笑一笑说:“我从来不怕冷,何况你看我只有单褂,里面还有一件羊毛的厚褂子呢。”

    她是个爱美的人,从前只是琴师时便喜欢人家送她首饰,如今做了姨太太,各式各样的首饰随她挑去。她今天来见素钗,还算弄得普通些。

    只见她头上挽着坠鸦双髻,金流苏的簪子左右各一个,又点缀有芍药样式的绒花;耳垂一对满绿的玉珰,和衣服上下呼应;项上戴着一副镶金的玛瑙璎珞;腰上一枚黄玉的喜上眉梢如意佩。其中样式、寓意,无一不好,穿在红柳身,也是无一不合适。

    她们都见惯了彼此在柔心阁的样子,阁里逼仄,空间狭小,颇为晦暗。相形之下,这看山堂的院子一片天光,宽阔明亮,素钗才发觉转腕儿比她记忆里美艳得多,转腕儿也才发觉,素钗真是愈素愈雅,如天边的一片云一般。

    她们相坐亭中,看面前有一架瑟,转腕儿问道:“你还会弹瑟么?呀,在阁里只听你弹琴了。”

    素钗只淡淡道:“都是皮毛,大概方老板怕我凄清,买了这些乐器来。”

    这是她猜方执,翻来覆去猜出的结果。可方执若有心猜一猜她,也该知道她要的不是这些。

    转腕儿叹道:“你跟她了,真是享福。我那老肖从来也不过问我爱不爱弹琴,他打算一曲琵琶听一辈子耶?我都腻了。”

    她嘴上抱怨,其实笑着。素钗总还想着她那一句“我那老肖”,她记得转腕儿在阁里,常常念着男人没有好东西,如今看来,也是浓情蜜意起来了。

    美人薄命,她们做琴师的,在阁里待久了,其实越来越糊涂。别人露出点好意便为之倾心,总是演那出“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 ”的旧戏。素钗想到这里,认为她们两人都中了这陷阱,可一想方执,又觉得她不应被这样批判。

    “方老板叫你进来的?”素钗因问,似不经心。

    “嗳,”转腕儿点头道,“我从北汇门来么,叫小厮报,方老板就叫我进来了。”

    素钗抬了抬眉:“她竟得闲待你么?你们说些什么?”

    转腕儿也不多心,素钗问她,她便一五一十地说了。不过闲话,不再多说。二人聊了一阵,转腕儿却道:“你可有琵琶?我近来练琴,颇有心得,家里大太太送我一本谱子,有几首我还从未听过呢。”

    素钗叫她说得也有些好奇,便叫红豆快快拿琵琶来。这琵琶送来她就没打算碰,如今看转腕儿调琴,她竟觉得也是这琵琶命不该绝。

    转腕儿拨了几下琴弦,一听琴质,忍不住叹道:“你真是白瞎好物,这琵琶如此精良,用料甚好,在你这里,唯有悬而不鸣之命,也是可惜。”

    素钗因笑道:“琵琶才需手巧,我弹不来,省得糟蹋它了。”

    转腕儿只当她说了一句玩笑,琵琶调好她便弹起来。二人弹琴说笑,自不再谈。

    且说转腕儿今日拜访,是趁了开江大典的时机。她到了肖家之后还没出过门,因此也拿不准肖玉铎会不会同意,便趁这天肖玉铎出门和人商量操办开江大典,自己悄不声地溜出来了。

    对梁州盐商而言,开江大典算是一年里最重要的日子。引窝转卖制度还在时,盐商分为引商和运商,后来引商渐渐没了,运商就成了现在的盐商。其中一个“运”字,自然是重中之重。

    引盐运输多走水路,为了讨个吉利,每年正月月底,梁州盐商都会在衡湘江边、大发码头上举办开江大典。由总商轮流操办,届时各种表演皆有,小商小贩聚集,虽无珠玉之奢,却是热闹之最,也是百姓欢喜之最。

    这一年正赶上肖玉铎主持,他虽每日吊儿郎当,心里却很分得清是非轻重。开江大典这样的事,他自会拿出十二分的精力去办,至于红柳有没有出门见一个旧友,别说他忙着无心管,就算不忙,他也不会在意。

    却看衡湘江边早已排满了商贩,有的支帐子,有的只是在地上铺了块布。但帐子上系着红布、铺的布也必定是色彩鲜艳的。人们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过年没卖尽的年货,有做衣服的布料,甚至自家腌的咸菜,什么都有。

    那阑干上早就绑好了长长的彩带,这天风好,彩带随风飘扬,再加上集市一片大红,远远看去,像是龙腾彩云。肖玉铎自是先到,那码头边一片空地,有两头狮子早已舞开了。他素爱看这东西,可是相比地狮更喜欢高桩狮,于是早就叫人在对面河滩打了梅花桩,只等开典。

    梁州的闲人也早早就逛过来,或赶集,或看舞狮,抑或是等待开江的红鞭和乐队,人头攒动,流动在这一条路里。

    辰时过半,其余商人都依次到了。这些人按照规矩入了坐,总商自然在最好的位置,郭、肖二人坐中间,左边是方,右边是问。

    只见人们都朝码头围了过来,舞龙舞狮皆先下去,最靠近河边的地上摆着一长串红鞭,从集市最西头延伸到最东头,红鞭虽说年年都放、家家都有,可是这样长的红鞭唯有在开江大典能见到了。

    只听一人敲锣喊到:“开江喽——”

    人们齐齐往最东头看,就连坐着的盐商也都站起来,看那火光怎么一路传到面前。炮竹噼啪,极喜庆极热闹,一路将人群点燃,也将那无言的大江响开了。

    炮声刚落,便有乐队出发。只见那乐队有乐工接近八十,另有烧香乐舞生十几人。沿江而行,其声震耳,其乐磅礴,直听得人心振奋,把新一年的劲全都叫醒了。

    这些商人,因是从中看到这年的好收成,也都乐不可支。乐还奏着,只见对面河滩上就有舞狮上了高桩,别说看戏的百姓了,肖玉铎这手安排,就连几个总商也没想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