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是我要屯兵耶?你们自己看这手谕,章子盖得明明白白。”陆锦春被说了几句,脸上红了起来。
郭印鼎却道:“交是交的,但余等实在拿不出。老朽拙见,各自先去筹,筹不上来的……”他示意了一下府库,又收回目光看着陆锦春,意思是拿府库的银子顶上了。
众人皆称好,陆锦春手背手心拍了拍掌,放低了声音,咬着牙道:“郭总商,陆某没有这个胆子!这次还有章头,挪了府库,下次再补,我说了谁还听?你也有个做官的公子,你体谅体谅陆某吧。”
御盐使府库里的银子,固定是四千万两,以备不时之需。倘若要用,用多少就算借多少帑银,归还应连本带利。郭印鼎的意思却是直接挪用,陆锦春要保官帽,自是不答应。
陆锦春转向肖玉铎道:“肖总商,我知道你开年生意好,现在腾挪得开,要不你先带个头。”
那肖玉铎的鸟早已被挂起来,这会儿“王八蛋、王八蛋”地叫开了。肖玉铎从座上跳起来,毫不留情扇了那鸟一巴掌,骂道:“闭嘴!臭鸟,以为你站得高了?!”
满堂静了。方执本心不在焉,一听这话,却也知道这是肖玉铎指桑骂槐。却看肖玉铎又向陆锦春赔笑道:“陆大人,这鸟儿实在欠揍,我看咱今天也没什么结果,我还是先把它溜一溜吧。”
他拎着鸟站架便出去了,还不忘指着那鸟骂骂咧咧。剩下的人愣了一会儿,郭印鼎噗嗤一笑,却将肖玉铎叫住了。
“我说老肖——”
肖玉铎顿在门外,且不回头。方执不知道他们打什么算盘,可她隐隐猜到和炒窝的事有关。
炒窝犯法,按理说第一个该管这事的就是御盐使陆锦春,然而陆锦春迟迟没有表态,大抵也是默许。他们几个商人刚摸到些炒窝的规律,淮北等地已预支了十年朱单,准备动作一场,这时候若和陆锦春撕破脸,准没什么好处。
郭印鼎率先起身,竟向陆锦春作了个揖:“陆大人,眼下你要二百万两,是真真拿不出来。可财随人活,说没法儿,其实也有法儿,引场街的事黑,大人夜里行路,还请绕一绕吧。”
他们用以窝单交易的公店,正是开在引场街上。总商散商还有公店的经纪人,每日聚议店中,此唱彼和,高抬时价,以取中用。日间尚觉清冷,往往夜间才盛。郭印鼎这番话,就是要以捐输逼陆锦春包庇他们了。
方执坐在堂中,将他二人都瞧了瞧,自己应当如何,亦是盘算一番。肖玉铎已拎着鸟儿转过身来了,冲着陆锦春笑,顷刻间言归于好。
陆锦春往这些商人脸上都照了照,才笑道:“那地方偏,又谈这作甚?”
他是盐官,衙门的收入全看盐业,这一层关系上,不管实业或资本市场。盐商行为频繁,盐政衙门就能频繁提引,征取超过原额的盐课,他也是个老油条了,早就捕捉到梁州的风向,做好了袒护的准备。
方执先在心里松了口气,她将裕谷、济河、川江的朱单都预支了十年出来,亦是想运筹帷幄一把,这时候陆锦春一句话,可谓是给她兜住了底。
可她就算能从中牟利,如数捐输也太不痛快。好在散商更有此意,只听邢江芝小声道:“可是陆大人,二百万两,饶是几位总商多摊点儿,分到我们头上也得有三五万。虽说硬挤也可,只是接着运盐还要本金……”
她便是代表大部分商人的想法,这一开口,众人皆赞同开来。
郭印鼎早等有人说这一句,便笑道:“罢了罢了,恕郭某僭越,就调和一句。余等领命,这几日凑上一番,一百二十万两大概还挤得出来,剩下八十万,还请陆大人体恤体恤。”
陆锦春叫他架到这了,商人们情绪正高,他也无法制衡,只好先认下来。
肖玉铎早已离开,郭印鼎落在最后,问、方二人一道走着,先出了衙门。她二人差了几岁,方执幼时贪玩儿,也作小妹粘了问栖梧几年。然而商业场上情比纸薄,谈不上遗憾,也说不清从哪一年开始,总之两人渐行渐远,倒像是从未相熟。
如今方执已立业有些年头,问栖梧倒成了后辈,这种落差的源头或许难以追溯,只是并肩而行,唯余一抹怅然。到衙门外,她二人礼别几句,便各自坐车走了。
方执本就和荀明有约,因是没再回府,直接往启明堂去。她心绪不佳已有些时日,昨日给自己号了号脉,不觉得有什么难症,所以不以为然,只当要调理一下。她却没想到,这趟去启明堂,不仅是有病要治,还差点叫荀明将她看了个穿。
作者有话说:
《减字木兰花·偶检丛纸中》龚自珍:莫怪怜他,身世依然是落花
乾隆《两淮盐法志》卷10《成本》,《稀见明清经济史料丛刊》第1辑,第5册,第673—674页。“租窝之事,扬州开有引行,设立公店,凡商人租窝必由引行经手,其从中说合之人,每日聚议店中,此唱彼和,高抬时价,以取中用。”
林苏门《邗江三百吟》卷1《播扬事迹门》:“盐商多居新城内南、北河下。丁家湾其地相近,凡替商家经手者,俱集于此,但不能立谈耳。另有一种人,租几间屋子,名曰“公店”,任买卖人往来交易。日间尚觉冷清,夜分较盛。门非曝卤煎沙地,货有丙丁甲乙纲。交易无私夤夜盛,不关己事为人忙。”
记住这个公主晓
第22章 第二十一回
思劳成情志设相聚,空坐渐黄昏留崖边
且说方执到启明堂时,刚好荀明闲着,正在案边记东西。她二人开门见山,直将望闻问切过了一遍,荀明却蹙着眉头不说话了。
方执坐在她对面,看她沉默,这才隐隐有些担心。荀明端详着她,又问了一遍:“这些日子不算忙?”
方执只好又细想了一番,点头道:“真不忙,行盐都叫文程去了,今日到衙门里算是有点公务。”
荀明盯着她看,思量片刻,还是问到:“家里的事,近来可有进展?”
方执一愣,她不甚明白荀明的用意,却还是如实道:“未尝有。”
母父死亡真相悬而未决,时日已久,提起来她难免落寞。荀明察觉到她的情绪,接着说:“怪了,你这是情志致病,不是忙这些,还有什么?”
情志致病……
她看着方执,方执看着她,半晌,这少家主却自己掩了掩面。荀明顿了顿,心下了然,便笑道:“是园子里那个么?不对,那姑娘天天能见着,何至于思念如此。”
方执脸红到耳朵根,只好讨饶道:“您既明白了,就为执白开几服药吧,剩下的事……”
荀明点了点头,她一伸手,沉香便将纸笔拿上来。她提笔纸上,却是又顿住了:“也怪,我还未见过思劳疾伴着相见喜的,依你所见,可是误诊了耶?”
她所谓相见喜并非诊得,不过看自己学生神情,胡乱便猜了。
方执咬了咬唇,朝外面看了一眼,才转回来说:“没有,怕正是如此。”
她说得冷静,面上却完全算不上镇定。荀明笑着说“那便好”,接着写下去了。写完递给方执,她又说:“这可不是长久之计。”
方执连连点头应着,说自己也有些对策。她来之前哪里知道是这事,如今被老师戳破,难免有些羞赧。
荀明却是见久了她那副老成的样子,罕见看她这样,便开玩笑道:“这天底下,还有方家主求不得的佳人才子?”
方执常以为荀明是个十足的严师,如此玩笑几乎从未有过。她惊得不知说什么好,站起来深深作了个揖:“老师,您饶了执白吧。”
荀明看她如此,便只是笑,起来抓药去了。
方执将这药吃了两天,却是没有效果,甚至心里更急。窝单的事,她已将纸主银纳了,只等那边批下朱单,就能投入公店。捐输的银两她自然拿得出来,除此之外催一催散商,实在交不上来的她先帮忙垫上,倒也司空见惯。
日子就这么过,她也无心读书下棋了,顶多往河道工程那儿转转,倒不像活在天底下似的。她也知道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日子撑不了多久,又过两天,终于下定决心,由她先往外迈一步。
这天她出门时,肆於在门口巴巴地望着,等她叫自己一起。肆於再清楚不过,那暗贼仍然时不时在暗处待着,虽然家主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她还是有些担心。
无奈方执只是看了她一眼,便道:“你回去,不必担心,我今日去的地方,那人不会再追。”
她只身打马西去了,午时刚过,路上太阳正暖。她穿得朴素,戴了一顶草帽,打扮得完全不是商人。
她此番是去回声崖,只不过没再找山洞,一路骑马上了崖顶。这地方十分平坦,却草木丛生,显得并不宽阔。她缓了下来,一直到崖边草甸那儿,身体还因为一路疾驰剧烈起伏。她扯着缰绳,马儿走得越来越缓,可她的心还是怦怦直跳。
专属于丛林的气味缠绕着她,草甸的风并没有荡尽她心里的紧张,她试图屏息、试图听到什么,可她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也察觉不到。试了好几次都是无果,她只好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