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你可知,那时你母亲说了什么?”

    听到这里,方执忍不住吞咽一声,她紧攥着手里的棋,只等衡参说下去。

    衡参并不卖关子,叹了口气,道:“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方执的双眉彻底搅在一起,她紧盯着衡参口中未了的“死”字,心里撞钟一般嗡个不停。这怕还是一直以来缠在她心里的问题,一介商人,究竟能蒙受天子多大的恩情?不过柴米油盐,又哪里值得“为君死”三字?

    万池园在中堂两边深深刻着一副门联,一边“书真诚”一边“执清白”。她始终想问,商贾之家,什么真诚、什么清白?

    窗外捎来一阵清风,花香阵阵,她二人对坐却只剩沉默,棋局仍是未完,方圆黑白,无声地映在她们的眼眸中。

    作者有话说:

    《和元日雪花应诏诗》谢庄:凉风吹月露,圆景动清阴。

    方执情愿冻着也开大了窗户等她来,没料到她走门不走窗。

    第24章 第二十三回

    送上房但作贼飞去,会宴席竟使隙心生

    自那日后,方执随便找了个理由,便将那间天字房让与衡参了。衡参素来奔忙,方执从没问过,如今亦是不问。衡参露面,她若有空便到那江边邸店去,其他时候,就还和平日一样生活。如此这般,至少表面上很无所谓似的。

    这几日商队又行盐去了,因是往济河,方执担心盗匪骚扰,便叫肆於随着文程去,保护商队,见机行事。她一直叫肆於学说话认字,正是要叫她发挥这种用途。因挂着那“歹贼”,肆於有些不情愿离开,方执却一心要她去,也无甚商量了。

    方执留在梁州倒是很自在,炒窝的事她已涉足颇深,也品出不少额外的道理。就说朱单价格,除了随盐价波动之外,其实更受短期传言影响。

    譬如前些日子,不知谁说官府要预先提几万引,若此话为真,规模一下子扩大,窝价定是要跌。因是一夜之间诸多商人出手八成,更叫窝价跌到谷底。

    因看到有利可图,那肖玉铎便开始故放假消息,然而旁人也不是傻的,他们看着几位总商的动向,自然就能发觉蹊跷。

    舆情虽是关键,然而看不见的舆情总比明面上的管用。顺着这一点,方执倒有些新想法,前几日和郭家合计,也正是为这事。

    她要同庄家合谋做空出货,投机者为避免损失,必定竞相卖出。然后等窝价跌到一定程度,庄家再以贱价收囤引窝,做多吸货,投机者追涨,以致窝价腾长。最后等市价越抬越高,庄家再于合适时机卖出赚取高额利润。

    若办此事,少不了和公店的经纪人多加商讨。然而郭印鼎十分看好她这步棋,已将利率算清,只等打开局面。

    众商只提供资本,要说运作,还是公店在办。因是公店要的分成不少,郭印鼎还想从中再逃,方执却觉得利润已经很可观,便预付抽成,交由公店去做了。因是她得了清闲,只派人时刻盯着窝价,其余不必再管。

    万池园刚换过花,五月时节,月季、芍药大富大贵,竞相开放,栀子、槐花叶里藏玉,暗处飘香。园里的鸟类刚换过春羽,在水里昂首挺胸,油光铮亮,就连那大灰鹦鹉也是雄赳赳气昂昂,站在秋云亭边每天说着“有失远迎”。方执每天在宅里享受这闲暇,或听戏,或赏歌舞,或与门客厮混,好不自在。

    然而话又说回来,衡参如今已经回来,方执心里不可能没点儿改变。她平日到欢喜时,也会冷不丁想想那个人。可她断不能再先一步邀请,她二人的事悬而未决,当年她问出的问题,还要等衡参一个回答。

    正是这日她逗鹦鹉,又回想衡参的事,捏着鸟食出神。那鹦鹉却突然梗着脖子叫唤:“出门一趟!出门一趟!”

    方执一愣,朝它伸脖子的地方一看,房顶上一抹黑疏忽闪过去了。她顿了顿,便将手里的鸟食交给金月,道:“我有事,出门一趟——”

    说到这,她才后知后觉那鸟叨叨的是什么,便颇显局促地瘪了瘪嘴。金月还看着她,似乎什么也没察觉。方执只好笑道:“这鸟儿就是看不顺眼呢。”

    她二人一前一后往在中堂走,金月又回头看了看那鹦鹉,点点头道:“就是,实在是丑。”

    方执笑笑,不再说什么了。

    虽然这回金月没察觉什么,实际方执这段时间的反常早已人尽皆知。都不用问她那日因何未归,就说她从来少年老成,这副每天乐呵样子谁见过?

    金月不敢总向画霓问,也就私底下和几个妈妈猜测一二,再就是和花细夭。泛说世间能叫人高兴的事不过那几样,方执不能再有金榜题名,她这位家主的暗里心思,在万池园已不是秘密。

    只是这些人聊就是了,还真不知是谁,也不知在哪儿。她们好奇之余又很知道自己身份,因此点到为止,家主不说,唯翘首以盼。

    且说方执又出了门去,一见衡参,先说自己府上多加了不少巡丁,不料想本防不住的还是防不住。

    她二人骑着两匹马,在江边走马观花,衡参知道她想说什么,笑道:“不是这话,衡某以此谋生,若找不到点办法往檐上去,早就饿死了。”

    “偷鸡摸狗。”方执小声骂她一句,衡参早听惯了,也只是笑。

    她二人随便走一会儿,就又沿着小道回邸店了。掌柜准备了饭菜,方执一看大鱼大肉,心里泛腻,又要了几碟炒时蔬。她二人一个嗜荤一个喜淡,还真吃不到一起去。饭菜摆一桌子,简直也像个小场子。

    正吃着,却有小厮来问要不要听琴,店里有两人极通琴瑟,另有一位姑娘阮弹得极好,这会儿都空着。方执挥一挥手,只叫他别再来了。

    那小厮走后,她又回头看看那围屏,虽看它折着未动过似的,却还是呛道:“我分明叮嘱过掌柜,叫她不必安排琴师舞师来。也是怪了,今日一来,怎还是问呢?”

    衡参听出她言外之意,因笑道:“真是怪事,我也没叫过琴呀。”

    她心里真觉冤枉,只是她二人现在说话真假掺半,她这样解释,到方执耳朵里说不定有些变味。

    方执懒得争论她话里真假,夹了一根龙须菜吃了。衡参还想问她为何吃得这样斯文,方执却先一步道:“慢说我也管不着你。到给我查出笼里的事,这间房你随意住着,琴舞戏酒,愿要什么要什么。只是听琴这里并不好,你应到东市里去,琴坊赌场兼有,你听累了,赌钱也方便——不必我说,你应比谁都懂得。”

    衡参此番回来多少想认真同她谈谈,戴上这顶帽子可就糟了。她急忙道:“你可罢了,少讽我——”

    她心里一咯噔,却突然想到自己介意了老半天的那件事来,因笑道:“方老板,莫说我了,你怎说更爱听琴些,不然也不觅那琴师了。”

    她这么问,方执筷子一顿,还是先放下了。素钗的事她虽然自知清白,却终归有些心虚,如今衡参问了,她犹豫片刻,却认真道:“你是拿这话酸我,还是诚心问。”

    她们你来我往的,其实都是酸话,不挑明也就当没说过一样。方执这样直说,倒叫衡参也将笑收拾了。

    方执觅了位琴师做妾,是她从李义那里听说的。她本也担心了一阵子,因早了几日赶回梁州,见了方执之后,却看她不像是移情于人,便只以为其中还有什么曲折了。

    “罢,”她觉得还不到时候,倒后悔自己那么问了,只将菜碟移一移,笑道,“是我口不择言了。”

    方执想了想,却没打算就此揭过。素钗的事总之绕不过去,她便还是不拿筷子,接着说:“那人要遭恶人强娶,我一时性急,才将其接回府上。我这事做得欠妥,可那姑娘是个极好的人,你若酸我,尽管用别的话吧。”

    她一解释,衡参更明白她的心了,可她听方执的语气,处处怜爱那人似的,心里总归有些醋意。

    方执也不知察觉没有,又说:“我并不常去她那里,这些日子愈发少了,她院里冷清,我明知对不住她,却也没什么办法。”

    她话里的意思,是真希望衡参能懂。她虽无意在衡参这里显得殷勤,却也不愿引起什么误会。或急或缓、或成或散,她的心就在这里,她以为衡参该很明白的。

    方执拎着酒壶给自己斟满酒,笑道:“多的话我也无心说了,怎么想去,看你自己吧。”说完,她竟双手捧了酒杯,低头往前一敬,仰头尽了。

    衡参匆忙起身,硬拦都没拦住。看方执这样,她心里一阵酸涩,记得方执不大会喝酒的,怎也将这手段用得这样熟练了?她没再坐下,方执放下酒杯,却笑道:“为何站着呢?”

    方执其实已饮酒惯了,这会儿喝得太急,仰面看着衡参,看着看着,眼眶有些红了似的。她只好低下头了,往下摆了摆手:“坐吧,坐吧。”

    她二人闲谈如此,倒叫衡参对素钗更有些好奇。她到梁州时就已经偷摸到看山堂瞧了几次,可她往往趁着夜色过去,一旦入夜,素钗便不怎么出房门了,因是只匆匆见过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