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衡参的猜测没错,这位少家主,正处在水深火热的时候。盐务上,川北已叫人用计骗去,川江与川北同籍,如今也是名存实亡;另有郭印鼎肖玉铎二人联合灶丁家属抢她浙南的盐场,这几日正闹得厉害。家事上,水督撤兵不再帮忙捞尸,水利总司又以汛期为由赶走了她自己派的家丁,怕是再无转机。
方执白的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往身上一摸,不见手绢,又往桌上一摸,徒劳将宣纸揉皱了。衡参这才看出来她要什么,便将自己的手绢奉上了。
方执白不接,衡参望了望那桌上凌乱不堪的宣纸,便笑了笑,无奈亲手帮她擦了泪,又温声细语哄了半天。
她白天打听到的事其实还有一些,除了方家的遭遇,她还听说,这位少家主短了什么都没短了慈善。为商一方或多或少会遭到些非议,方家却向来深受百姓爱戴。
她并非操心民生之人,这些话听得并不经心,可眼下眼看着人们口中的方总商哭成泪人,她还是忍不住动了动心。
她是个没有过往,亦没有归处的人。世间众生,或居庙堂之高,或处江湖之远,又或是安一处家业、守一方田地,或许都还算有些色彩。而她漂泊如风,无悲无喜,就算手上沾满鲜血,也无法改变她的空白。
因此,方执白的一番话她听得不甚明白,这一晚她行色匆匆,来之前,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方执白一抬脸,脸颊被烛火映得红红的,眼下挂着两颗泪珠。此情此景,衡参看了,忍不住感慨她真该是掌上明珠,哭都哭得珠光宝气。
衡参只把她当师妹哄了,起身将她搂住,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方执白抗拒了一瞬,她本已止了哭声,却不知被这个怀抱触动了什么,停滞片刻,倒哭得更厉害了。
衡参听她抽噎,恐怕引了下人来,左看右看,忍不住有些心虚。她晃了晃方执白的手腕,恳求道:“小祖宗,可别把你那家仆招来。”
方执白把她推开:“你走。就是十个家仆进来,谁还拦得住你?”
她这句话说得大声了点儿,衡参“嘘”了半天,又听没人过来,才长舒一口气道:“昨天你还说要留我,今天又不认了。罢,我便告诉你吧。”
眼下她所有怀疑已经扫清,将算卦的事、自己来万池园的初衷如实说了,接着又问:“你可认识什么姓穆的人?”
方执白暂且没回答,衡参知她不信,又好生将那算卦的经过说了一顿。
也不知这商人信了没,听到这里,只是摇摇头道:“从未听说有姓穆的亲友。巷口有一间医馆,是家慈旧友所开,你若不信我的话,去问她也好。”
话音刚落,她又追了一句:“你真要问,直接进去就好,切不可这样吓她。”
衡参苦笑一下,方执白又道:“近日梁州逢宴,来往贵人颇多,江湖骗子守在城门,并不稀奇。”
她这样评价一句,多了也不说,却像是暗讽衡参叫人骗了。衡参无话可说,又不如她嘴利,只好笑道:“好吧,这就好了。我明日要走,倒省得总将这事惦记着。”
方执白不说话,也已止了泪,唯盯着她的手绢看。衡参亦不说话,她蹲久了,想要到另一头椅子上坐着,却叫方执白拉住了。
她一回头,方执白立刻松了手,看着她问:“还有一事。遭遇骗术的人多之又多,都像你一般武功高强吗?”
衡参明白她还是有些疑心,便摊了摊手,笑道:“在下不才,从前靠偷盗为生。这身轻功在业内无人能比,因是年纪轻轻就偷够了一辈子吃穿,如今已金盆洗手了。”
方执白愈听愈蹙起眉来,沉默良久,还是道:“你倒说得好听,这样营生,何止‘不才’呢?”
衡参直了直身子,义正辞严道:“劫富济贫,有什么不能说?”
方执白又问:“你既游手好闲,又何必着急走呢?”
“不走干什么?”衡参笑道,“日日在这哄你么。”
方执白斜她一眼,将那手绢毫不客气地丢在桌上,耳朵却已经发红了。
衡参也不说什么,还只是笑。
方执白便又道:“我明日往济河行盐,听闻济河闹匪,看你功夫颇好,我雇你一程,你可愿意?”
衡参颇有些奇怪:“你自知险境,为何不先□□?若我不来,你又雇谁?”
方执白望了望她,又转头看着桌上的东西,她方才的笔已放进笔插里,这会儿瞧着那白瓷上的画儿,只道:“雇了镖局的一班打手。”
她说得声音渐缓,好似话还未尽。衡参猜到是这少家主不够放心,可那些镖师也并非等闲之辈,一般不会出什么岔子。想到这里,她便笑道:“这就行了。”
看方执白不说话,她又补了一句:“上房顶我拿手,打架却一窍不通。你雇了我倒没什么,只是到时我逃得飞快,你还在原地,怕是徒使心急。”
这话她半笑着说,边说边看方执白反应,分明是要逗她。方执白似笑非笑,或许是明白衡参不会接这桩生意了,便也不再强求。
她们各有道路,又泾渭分明,白的太白,黑的太黑,两天里相处片刻,竟也有些东西渗透到彼此心里。然而际遇太浅,饶是有说话的心,也只能顺着刚才的话不咸不淡地谈了几句。
城里打更声再响起的时候,衡参便就此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方执这些年一路走来,还是有不少变化的,这样回过去认识那时的方执白,不知诸位对她作何看法。
第29章 第二十八回
闻知君有难怎袖手,倦听马蹄紧巧计成
衡参辞了方家,一心想着赌市的事了。京城里赌场盛行,她更是各大赌市的常客。按理说她为上人做那种勾当,银两自是少不了的,却总是往赌市抛去,就算一时赚了,也定要赌到身无分文才算。
赌市熙熙攘攘,说到底,皆为横发一笔。衡参却不一样,她倒像为了游戏才来,大赚的一瞬奋力欢喜,赔光的那刻却也十分满足。
她没有赌友,赌市里谁也不知道她从哪来,只是各个掌柜一见她就叫老板,她不否认,从来只是笑。
“喜店”是大事,衡参这日从梁州走,从六博想到樗蒲,盘算着先往哪一种行当去。偏是事巧,她在北城门外的一个茶肆用了顿早午饭,出神之际,却听见斜后面二位食客说着“济河山匪”云云。
她自樗蒲盘里回神,猛然想到方执白昨晚的话,便定着筷子,留心起他们的对谈来。
她这一听,心竟凉了半截。这两人虽然只说了些只言片语,可衡参经验颇深,猜也猜了大半。大抵是商人之间竞争,有位郭姓的老板得到了方执白去济河的消息,派人勾结土匪,要“紧手”。
他们没吃什么,歇了歇脚就走了,却是无意间叫衡参纠结开了。这日子秋高马肥,她无事一身轻,回京路上来一碗馄饨,原本是心旷神怡。听完这一番话,一下子愁云满腹,不知该怎么做好。
“紧手”,那是什么意思?她不懂这边的行话,也不知道这“紧手”是到什么程度。只是抢劫也就罢了,就怕是要夺命。
她心知自己不该管的,其实她也从没有管这种闲事的心。她手下达官显贵都死了一箩筐,哪里至于专门救一个小商人?无奈昨日方执白有心雇她,今日此人若真出了事,倒有些像她的过失了。
况且,况且……
茶肆的老板正从她面前经过,衡参叫住了她,因道:“劳驾您,请坐一坐吧。”
茶肆开在城门外,隔三差五就有行人打听些什么。老板已习以为常,从善如流地在衡参桌边坐下了,笑道:“要添菜么?”
衡参看她是个明白人,掏出几颗碎银子来放在桌上,拱一拱手道:“实在冒犯。鄙人在高阳做点小生意,前几日发了一笔,却引来仇人报复,将舍妹掳走了。鄙人放下家业,一路追到这来,只听说那边要‘紧手’,却不知这‘紧手’是什么意思?”
她一张脸又哀痛又恳切,倒把这假妹妹说得像真的一样。老板瞟了一眼那银子,又打量了她一会儿,才缓缓道:“你是何时听得?”
衡参果断道:“昨日午时。”
老板郑重地望了望她:“速速打听地方,给令妹安葬下去吧。”
衡参往前探了探身子,猛地攥住桌边。此刻心慌意乱,却不是为那杜撰出来的假妹妹了。
她或许也还想了一会儿,终究没有主意,只能先混当当地走,亦往京城,却也能往济河去。她心里齿马还投着,筹矢也算着 ,铜子儿哗啦啦地在牌桌上流,然而途径村庄,她还是将往济河的路细问了一通。
她谢过村妇,到那路口,勒马掉头,拍马疾驰而去了。她一面赶路一面在心里苦笑,梁州一趟,倒真拦了她一脚。她并没有把握真将那人救下,只是倘若事成,大概也能讨些钱财。硬要说,这也算一场豪赌吧。
却说她一路往西,除了打听之外,还在路上买了些东西,一直到午后,才终于摸到济河的边。然而她也不知这土匪会在哪儿埋伏,按着经验在荒山找,还真找到了那“居陵主”的老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