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走进来她才发觉,这处院子几乎已搬空了,只剩下那一户。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却是一点儿声响也没有。她将叶子一步步踏过,越来越缓,最终停在暗处。

    她再也不动了,宛如一尊石兽。她只会在咬上猎物之前陷入这种专注,所有事物都变成沉寂的点,她心里的空荡溢出来,叫一切都变成线。

    夜幕已完全降临,月亮嵌在天上,宛如一把弯刀。风声很轻,始终只有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门闩的摩擦声,微不可觉。衡参一动不动,似是什么也没有察觉。

    木头撞击了一下,那扇门晃悠悠地打开了,一个灯笼先挤出来,接着便是那人。

    破风声。

    飞刀在这一刻径直飞出,千钧一发之际,木门猛地一合,咣当一声,飞刀直插进木门里,正是那人脖颈的位置。

    似有些迟来地,那灯笼才坠落到地面上。灯骨弹了一下、又一下,轱辘到旁边去了。

    衡参眯了眯眼,似是没有料到。

    该说她轻敌了吗?

    灯笼一时间焚了一地,一小堆细柴也燃了起来,火光映在衡参的眸中,叫她一时有些烦躁。她无心把场面闹大,可若是灭火,恐怕叫那人跑了。她只往前去,木门紧闭,那柄刀插在上面。

    衡参想也没想,捡起旁边的斧头来将门砸开了。

    就是这时,里面飞出几根针来,衡参一侧身便躲了过去。她有些意外,那人竟然没试图逃跑。紧接着一提水被泼了出来,那人拿着一把细剑,就这样直冲她来了。

    衡参身上只有匕首,那人剑如游龙,叫人琢磨不清,她便只是试探,并不冒进。兵刃碰在一起,发出骇人的响声,刀光剑影之间,那人将储水的陶缸推倒了,终于叫火势停了下来。

    衡参在心里摇了摇头,这人原是还想着灭火,这可不行,这样太不专心。

    此人用剑如枪,总是直捣,是为防衡参用双刃别刀。但衡参用刀如下棋,早已将其识破,步步诱敌,果然找到破绽。她揣摩半刻,便趟步上去,假作托窗往左,却转而贯腰,两臂一错,利落将那细剑卸了。

    她将那人的手腕攥住,接着猛踢一脚将其撂倒,然后熟稔地抬腿,将她踩在脚下了。

    地上的人发出吃痛的喊声,挣扎了几下,却还是动弹不得。她只要试图反抗,衡参就会踩她更狠,一如既往。

    其实她早知如此,她的招数都是衡参亲手教的,又怎会有什么胜算?

    “我只当你练功偷懒,原你死到临头还会分心?”衡参踩在她的肋骨,那种力道,叫她一下也动弹不得。

    “呵……”玉尾侧了侧脸,泥土混着冰,直往她脸上黏。身上的疼痛叫她说不出话来,被衡参踩进泥里,榨出血来,这种噩梦仍伴随着她,即使她也已经背负数百人命。

    “衡参,”她咬了咬牙,双手握住衡参的脚腕,“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好好比试一场。”

    “不用费那种劲。”衡参转了转手里的刀,她太叫人捉摸不定,连同她手里的刀也是,好像会在任何一个时刻直插下来。

    玉尾是她的师妹,被乌衣拙交给她亲自带着。衡参有许多师妹,却当属玉尾最爱哭鼻子,她总是哭,却也很好哄。她出错之后被衡参教训个半死,落泪之后又会被衡参搂进怀里轻拍。

    她们都在这种纠缠里变得能够独当一面,衡参和玉尾,都成为了皇帝的爪牙,却也因此鲜少再见。

    对这种自然而然的事,衡参并没什么感觉。

    玉尾将她松开了,一眨眼,两行泪顺着太阳穴滚到地上。她再了解衡参不过,她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寒夜,但她尚有几句话想说。

    “师姐,你不问我为何背叛?”

    该出现的时候没有出现,在皇帝心里,就算是宣判了这个刺客的死亡。奉仪不会放她们任何一个人轻易离开,她是一国之君,有无数种手段可叫一个人丧命。

    衡参还攥着那把匕首,她身边的地上插着玉尾的细剑。

    “师姐,”玉尾痛得眉眼抽搐,泪水一股一股地溢出来,“咱们不能一直这样,人不该这样活。”

    衡参笑道:“你我生来就是这种行当,说什么该不该?”

    玉尾不停地摇头,衡参踩到这种程度,她真的说不出话来了,可她想说,她太想太想,只好不停地摇头。

    也不知为什么,看见她这样子,衡参竟松了松腿上的力道。

    “不是,不是——”喊出这两声来,玉尾才发觉衡参松了腿,她睁大了眼,似是完全没有料到。她猛咳两下,接着说:“人不是肉疙瘩,人有心。”

    衡参淡淡地看着她,不置一词。

    玉尾揪住自己心口的衣裳,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她哭得泪涕横流,却还是喊道:“衡参,我想做有心的人。赌场哇哇大叫的不是心,思念、心疼、眷恋,这种滋味,你尝过吗?!

    “可我想尝……我想……”

    说出这些话叫她颤抖不已,可真正传进衡参心里的,只有寥寥几句回音。衡参无端觉出一阵酸楚,她不明白,很不明白。她只是简单地想,她其实不愿听这些话。

    毫无征兆地,她的匕首刺下去。

    “等——”几乎是本能,玉尾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死死抱住了她的手腕。匕首在她脖颈上悬着,越来越近。她自知难逃一死,她合了合眼,嗅到淡淡的柴灰掺水的味道,竟是笑了起来。

    她灭了火,这便不会引人注意,这夜师姐还可全身而退。她无时无刻不憎恨衡参的心狠,却割舍不下对她的亲情。这是她从有记忆起便牵着的人,这一双手曾无数次紧攥着她,不过不是这样。

    她用尽了力气,好在,她已是可以为感情而死的人。冰凉的刀尖刺入她的喉咙,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流了出来。

    她的手抓着地上的杂草,疼得第二个指节都抠进泥里。她比任何时候都疼,这一次衡参还会抱着她叫她别哭吗?她再也无法得知了。

    长夜还未过半,月亮毫不吝啬它的光芒。血流到鞋边的时候,衡参才后知后觉地将匕首拔了出来。她有些茫然地承受着这片月光,混混沌沌,无可去处。

    京城白霜一地,梁州烟火漫天。

    年二十五,正是梁州的烟火节。

    年下琐事颇多,方执白将两渝之事留给金谢二人收尾,自己匆匆赶回梁州了。梁州人实在浪漫,明明过了小年转眼就是春节,还不愿将中间几天等去,因是塞了赏琴会、烟火节、千灯节、洗冬节,一日一样,就这么玩到除夕。

    这一日的主角正是烟火,再过一日花灯,正是方府的拿手好戏。年二十六,梁州的天刚叫烟花闹了一夜,便又被花灯映得彻夜不眠。

    梁州的花灯属方府最佳,这一日官商百姓,都结伴到万池园来。方府自是慷慨,无论贫富贵贱,只要诚心来赏,都可玩个尽兴。

    方府之灯,灯其殿、灯其壁、灯其楹柱、灯其屏、灯其座、灯其宫扇伞盖。诸王公主、宫娥僚属、队舞乐工,尽收为灯中景物。万池园本就诸多水景,如今千树万树琳琅满目,映进水里又是多了一重。

    此番美景,简直是流银溢金,将整个方府照得富丽堂皇,真如天上的仙境一般。

    官员总商先逛过,又将其余散商、旅商放行,林林总总这些个人,到子时才如数走了。方执白不肯回房,自坐在戏亭里,这些天她忙得脚不沾地,这会儿才终于停了一停。

    方书真喜欢花灯,因是方府从来都是千灯节的主角。方执白初来乍到,只是置办年末之事都磕磕绊绊,却还是将千灯节照常过了,个中操劳,已非旁人所能设想。然其心里有事,就算这夜尘埃落定,也不过是另一个愁端。

    灯匠在各处灭灯,这园子真的清静下来时,四角的灯都灭完了。万池园真的不小,从迎彩院走到看山堂,要走半炷香还多。而这种大,或也可称凄清。

    几天以来,梁州的天终于静了一静,只剩下一弯明月。这月亮叫方执白身体里结了冰,她短暂地想起来,过年本不是这样的。

    画霓劝她回去,一次说冷,一次说晚。画霓以为极明亮之物的黯淡之时很叫人寂寞,她自知解不开方执白心里的结,却不舍她待在这里。

    第三次,她还说冷。方执白却笑了,什么也不说,只叫她先回去。画霓对主子有那么那么多想说的话,可她说这些话的方式就是无言。像往常一样,她顺从地回去了。

    灯匠有四五个,一路灭到中间去。方执白从前只知道花灯是如何亮堂,却不知它们熄灭是这样安静。她兀自坐着,几天以来的头等大事结束于四五灯匠手中,她心里种种纠葛,这会儿都冒出来缠绕在一起了。

    两渝一行,其实没什么收获,这是她回来之后才发觉的。她对两渝的期盼是借其崭露头角从而站稳脚跟,如今看来,一样也没做到。

    这种发觉让她心里空得难受,她不知该与谁倾诉。那是赏琴会的前一天,她徘徊颇久,还是到医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