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忽然之间,方执白翻了翻身。衡参的手悬在半空中,一动也不敢动。可方执白握住她了,用在棉袍里捂着的手,将她牵到脸颊边上。

    衡参的想法停了下来,大脑比她潜伏时还要空旷。她的手被方执白放在脸上,这个人尚在梦中,就这样驯良地蹭着她的手心,一遍又一遍。

    十指连心,衡参被她蹭得发痒,却一点力道都不敢使。她见过方执白在外面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样子,却也常常见到这人卸下所有伪装。

    方执白对她,其实很没有提防。

    棉袍外面有一圈狐裘,红棕的毛裘在方执白指缝里溜来溜去。看着她,衡参忽地想到儿时未能捉到的一只兔子。那小兔儿雪白雪白,阳光一照,两只耳朵透出淡淡的红,很叫人怜爱。

    那时她尚能将兔儿追去,此刻她这样心痒,又是想要如何?

    方执白的动作越来越缓,最终停了下来。可她几根手指早已将衡参的手缠住,她未封住的衾盖里冒出一阵阵热气,叫衡参的手也同她一样了。

    衡参不想将手抽开,便就这样挪了挪身子,靠在床头。她在这商人的呼吸声里数过了无数个春秋,第一次地,她忍不住想,她的一生能遇到这人,大概算是缘分。

    思绪彻底变得混乱时,她最后攥了攥手指,亦睡了过去。

    清晨,有客来访,画霓到看山堂来,在窗外叫着“家主”。方执白还在梦里,被叫破了一层又一层,终于抬起眼皮来醒了。

    她眼睛很重,隐约记得些昨夜的事,自知不可见客。便摇了摇头,只道:“你先进来吧。”

    她迷迷糊糊坐了几秒,才忽地发觉自己手里握着什么。她将那东西抬起来,竟然是一只手?!

    她吓了一跳,再一看,旁边赫然坐着一个衡参。她还没来得及搞清状况,便已喊道:“别进来!”

    画霓已作推门状,闻言便顿住了:“家主?”

    方执白扶着脑袋摇了摇头,脑子里唯有混沌。她暂想不清什么,只先说道:“你传话过去,只道我昨日风寒未愈,不便见客。你去将葛二叫了,叫他将客人招待一番。”

    她朝旁边一看,衡参似还没醒。她便又低头看去,自己手指间还拢着衡参的手。她的脸蓦然一红,只将头别开,不再看了。

    画霓先应下来,又问:“家主,去拿些药么?”

    方执白只道:“不必了,你自回吧。”

    她既催了,画霓便又应一声,只快步走了出去,看山堂又静了下来。方执白竖起耳朵听了一阵,便瞧向衡参了。她微低着头,偷偷将衡参的眉、鼻骨都描了一遍。

    她心里有些发酸,却兀自一笑,在心里问,你怎来了呢?

    她却不料,衡参忽地抬起眼来,直勾勾撞上了她的目光。方执白偷看叫人撞破,一下子又羞又恼,只道:“何故假寐?”

    衡参不是第一回这样逗她了,有时真叫她想不明白,这人是喜欢叫她瞧着么?既如此,她究竟懂不懂个中心事?难道只觉得好玩?

    她还有一箩筐的事没想明白,再难把衡参揣摩一番。她便只下了床去,不再搭理了。

    衡参看她这样子不像装生气,以为自己碰了个气头,她便赶紧追上去,讨饶道:“方总商大人有大量,别生衡某的气,叫衡某在贵府过个年吧。”

    她混当当地赔罪,说着说着,却故意打了个喷嚏。方执白本在前面整理着棉袍,听她错喉才发觉什么,便只回头看她了。

    “你这样睡了一宿?”她蹙眉问。

    衡参还在床边,闻言不知一声。方执白不知她以病使诈,已兀自心软,便思量片刻,只道:“一会儿让下人拿几服祛寒的药,若你这几日无事,便留下来调养一二罢。”

    作者有话说:

    青春时节,酸涩的月光。

    第45章 第四十四回

    回声崖相依漫暮色,紫云厅旧客满堂欢

    洗冬节不肖出门去,乃是各个府上自己过的节日。方府早也将宴席安排好了,整个府上所有人,武丁、小厮、门房、账房、管家、丫鬟、老奴、嬷嬷、车夫、伙夫、内外班的戏子、长期的工匠等等,都会在这天齐聚一堂,吃一顿大席。

    偏偏衡参是在这一日到的,大清早她便求着方执白一起到回声崖去,说是十月份说好的。方执白隐约记得有这回事,大概还没醒全,迷迷糊糊便答应了下来。

    她说衡参旅居梁州,要借住几日。如此一来,衡参便可光明正大地同她一处吃喝。她二人用过早食,方执白看着桌上的饭菜,才猛然间想起来这是什么日子。

    她暗叫不好,思来想去,还是向衡参低了头,请她再饶一次失约。

    衡参却不乐意了,方执白嘴里没个准话,今日这事“重中之重”,明日那事又“不可推脱”,总叫她像个陀螺似的自己干转,这可怎行呢?

    更何况,她也是真想到那地方静一静心。若方执白不肯,大概她便自己去了。

    方执白抬着一双眼耍赖,又冲她使小孩子把戏,衡参只将眼一闭,任她怎么撒娇都不肯再看。方执白没办法,只好服软道:“过午再去如何呢?叫我将中午这顿吃完吧。”

    她好声好气地讲起道理来,统说赵孟之贵、万贯之家,虽不似治国那样庞杂,却也诸多门道,很需要主仆上下一心。洗冬节正是主仆之间的事,如今她初做家主,不能不重视起来。

    衡参大多数日子里都是我行我素,唯在方执白这很是讲理。她听了一通觉得的确有理,便只好点了头。方执白笑着又将她哄了哄,衡参叫她哄高兴了,便心软道:“既真是重中之重,不若明日再说吧。”

    方执白真仔细想了起来,却摇头道:“不行,明日更有要事要办。”

    衡参满脸苦笑,怕她再多想一点又作罢了,便只好快快将话头引到别处去。

    方执白是很大方的主子,这天人们撒开了吃喝撒开了玩,时不时便上来敬酒。然衡参在这少家主旁边坐着,每次都偷偷将她的酒杯换了,谁都没有发觉。方执白这日狂喝不醉,倒叫画霓看得摸不着头脑。

    这顿饭这样酣畅,吃了快两个时辰。及至方执白终于脱身启程时,衡参已颇显倦怠,不怎说话了。方执白以为她心里有气,一路上很主动地挑起话头来,衡参却每次都应得很懒,叫她心里愈发愧疚。

    莫约半个时辰,她们停到一条小溪旁饮马。二人并肩站在水边,还是无言。半晌,方执白心下一横,跨了一步,站到衡参面前去,直截道:“对不住——”

    她却没想到,自己后腰猛地传来一道力量,她一下被衡参按到怀里,和她紧紧贴在了一起。

    “衡……”她心跳如雷,两只手在空中架着,不知该作何反应。

    衡参将她放到身后才松开手,她后退一步,眼里也颇为惊恐,只问:“你又要作甚?不怕掉下去吗?”

    方执白愣了一瞬,这才明白过来,衡参是怕她像两渝那次一样,一失手便掉进水里。一时之间,她竟有些凝噎。她稍定了定心,绕过衡参看了一眼,笑道:“这小溪这样浅。”

    衡参不答话了,唯向水边望着。衡湘江那次,那种滋味,她真的不愿再来一次。

    方执白瞧着她,问:“你生气了,是吗?”

    衡参摇头道:“你不要命,我又为何生气?”

    方执白亦摇了摇头:“不是这事。今日我许你午后便来,却闹到这个时候,你等得心烦,是不是?”

    衡参愣了愣,她完全没想过这事,宴席上氛围很好,她很高兴。还有,方执白在下人面前颇有种微妙的威严,和在她怀里很不一样,她也很愿意看。

    方执白看她这模样,却笑道:“方某猜错了么?那你又为何这样怠惰?”

    衡参恍然大悟,笑道:“唯你吃的都是假酒,我却着实喝了几两,酒酣饭饱,不许人困么?”

    这倒是出乎意料,方执白忍俊不禁,兀自笑个不停。衡参是木头没错,但有时候也颇有些木头的可爱。

    既如此,她便说找个邸店歇息片刻。衡参却往西边天上一望,只道:“没多少路了,先走走看罢。”

    太阳就要落山的时候,她二人出了西城门,还再往西,又走十几里。走到方执白都有些起疑了,忽有一片草甸豁然开朗,往外看去,夕阳垂垂,红光动摇 。

    崖顶的开阔颇有些壮观,有鸟儿飞于渊中,其唳清响,回声悠然,更叫这里多了一番味道。

    衡参深吸了一口气,清透的气味充满了她的身体。她很满意这里,每次来都很满意。她勒住马,回头朝方执白看,融融的光也映在这位少家主脸上,衡参瞧她一眼,竟有些语塞了。

    方执白在她斜后面停下来,问她:“就是这儿么?”

    衡参点了点头,她转回去,红光亦将她笼罩了。

    “坐一会儿吧。”方执白先一步下马,将马儿拴到后面的树上。她二人坐在草甸上,又像并肩,又像对坐,其实还颇有些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