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谢柏文无可先说,还是衡参无端笑了笑,问她:“你试完了,以为怎样?”

    她这一笑,却将方才阴骘藏了起来,又变成混当当的了。谢柏文并不随她笑,认真道:“以尔之功,已非我等可试,谢某此举,实在冒昧。不过家主尚小,愚仆忧主之心,还望体谅一二。”

    她自行了一礼,衡参也不答话,只瞧着她看。停了颇久,她又问:“那两人,你从何处寻的?”

    谢柏文答:“乃是这一带专行暗里勾当的。”

    这两位还颇有些难求,叫她卖了几分面子。

    暗里勾当……衡参心里笑着,却点点头,作恍然大悟状。她其实很明白谢柏文的心,因是也不觉气恼,甚至好心道:“他二人并无大碍,不过暂晕过去,还请你到时找些人搬走。这事衡某不提,就当没有过罢。”

    谢柏文应下来,又是默然。衡参警觉已褪,复又觉困,便先一步告辞。谢柏文却叫住她,只问:“衡姑娘,恕我多问一句。既已知是为探你,又为何入局?”

    衡参停下来了。这问题她真要想想,她一身本事,在外从来都有意隐藏。这夜明知陷阱却尽数入局,倒确不像她。

    大概是想出来了,她先扬了扬唇,才答道:“我只怕自己猜错,那杀手真是为她而来。何况这小商人挑灯颇晚,谢管家舍得将她吵醒,我却有些不忍。”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自转身走了。谢柏文叫她激出好几句话,伸手欲留,却说不出那句“留步”来。她便只好笑笑,就此作罢了。

    第二日金廷芳回得颇早,她猜到那谢柏文会心急不等她,因是匆匆回来,一面赌她还没做,一面想快快知道结果。

    结果如她所料,前一夜所有事都已尘埃落定。那谢柏文一边洗漱一边同她讲来,说得多的还是衡参的能耐。金廷芳听得心里七上八下,最后拧眉向她,先来了一句:“有这么玄?”

    谢柏文对着铜镜将发髻戴好,转头看着她,认真道:“不是玄,那是真真切切的本事。”

    金廷芳一时竟有些语塞,她昨日往乡里去了一趟,回来就只听剩了这么莫名其妙一顿话,自是有诸多疑问。

    谢柏文且不管她,又说到:“那两个兄弟,年长的那个,身上什么也没有就晕过去了,估计是被点了穴。年轻的那个,一根银针正中眉心。”

    她拿两根手指往自己眉心一点,轻叹道:“她做这些半点儿动静没有,有这种本事,你就是去梁州请人,估计也试不出她的底。”

    如此说来,早做晚做倒真没什么差别了。金廷芳已坐在榻边,按着自己手心那块伤疤,惘然道:“这究竟是何方神圣?你既同她聊了两句,又为何不问她营生?”

    谢柏文走到她面前来,摊手道:“咱们无礼在先,又输得这样彻底,她不肯主动说,怎能再问呢?”

    “你混那几天江湖,规矩倒守得颇久。”金廷芳长叹一声,反手撑在床上,只默然望着那几根房梁了。

    谢柏文看她愁得厉害,便扭身往她身边一坐,宽慰道:“你不必犯愁,我虽没探出她的底细,却也敢断定她不会加害。要说营生,我斗胆一猜,只怕她也是为人做这种事的。”

    她朝自己脖颈比划了两下,金廷芳睨她一眼,眉头压得更低了:“不会加害?几分把握?”

    谢柏文笑道:“十分,百分。”

    金廷芳不说话了,她历来相信谢柏文的判断,此人心细如发,总能看到些她看不到的东西。想那衡参既真有如此本事,她再发愁也是枉然。她便只好展了颜,缓缓点头道:“罢,明日我到晋山去,有她陪着少家主,我也可安心一些。”

    谢柏文又觉她多心,笑道:“有那万令牌,谁敢动她?”

    金廷芳缓缓摇了摇头,惆怅道:“我从乡里得了点信儿,单是抓这盐枭,或也有颇多困难。我只怕这事涉及太多,你我也转圜不了。少家主这回,别再真弄个两头空。”

    谢柏文默然半晌,兀自将马甲穿上。金廷芳反而褪了外衣到榻上去,里头还有些余温,她自裹进衾盖中了。

    却说这会儿辰时一刻,方执白却也已经出了门。前头来信说盐枭已叫河兵追散了,有往大尧、兴峒去的,亦有进晋山的。她鞭长莫及,只能在别处下下功夫。她因忆起拦水堰那一道水闸下有些废弃盐袋,既作探查,也作游山,直拉着衡参出了门。

    如今她已有万令牌在手,按理说哪处衙门都可随意进出。然她已对这世道醒悟几分,只怕那官员知她要看反而被提了醒,推三阻四倒看不成。

    官场的手段她已见识了七七八八,如今真不敢胸有成竹,说自己可横刀破局。正是如此,她这一日还不走正门,故地重游,又往那林子里寻去。

    她本就不敢期待,果不其然,整个拦水堰别说盐袋了,路边的狗屎都捡了去。上次修缮之后这里常有官员来巡,将这里清理得如此干净,大抵就是为了应付这些人。

    回程时百无聊赖,她在前头走着,几次想要吐露心声,却看衡参始终昏昏欲睡,只好先憋在心里。

    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一大片空地,衡参在后头落得颇远,方执白回头一瞧,终于忍不住道:“何至于这样疲乏?你我昨日不是一同睡下耶?”

    衡参悠悠地跟在她后面,闻言却不先吭声,只极懒地笑了笑。她瞧着眼前那小商人,心说你倒不用起那种夜,面上却道:“衡某人睡不完的觉,你还不知么?”

    方执白抿了抿嘴,欲言又止,却也不说甚么了。

    这条路上诸多浅溪,原先只偶尔没过马蹄,如今春水初生,有些竟到了马膝。鸟鸣嘤嘤,春山可望,露湿青皋。此地冬去春来,景致颇有些变化,叫人难堪识得。

    衡参在后头跟着,虽然犯困,却也时不时感慨。这商人如今还能确凿走来,怕不是靠记山景,而是真吃透了河道及周边舆图。

    正想到这,她却忽地听见方执白开了口:“我做成了,不知有甚么等着;做不成,便是泯然众人,虽负其垂青,却也无非如此。”

    “若真叫你说中了,”方执白勒马停下,叫马儿转过来,侧对着衡参,“她明知我做不成还叫我做,应是为了试探。只是我对往事全无了解,猜不出她要试什么。”

    她说着,衡参却将四周瞧了一瞧。方执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倒笑道:“我也没有那样松懈,不过知你素日警觉,才敢这样开口。若此处真有旁人,你早该察觉了不是?”

    衡参听完,好笑道:“方总商真是明察,衡某人这点儿看家的本领,全教你暗地里算计上了耶?”

    若方执白今日不说,她还真当这人只把她作为玩伴。果真商人心里都打着算盘,从没将她这点儿用处忘了。

    方执白自知心虚,优哉游哉,又把马儿转回去了:“总之不会亏待了你——”

    “方总商,”衡参又气又笑,轻夹马肚,三两步跑到她身旁去了,“你这话可有失偏颇,半年前那纸契你还没兑,又何谈不会亏待?”

    她盯着这小商人要个说法,方执白将脊背挺得直直的,稍侧目看她一下,道:“那你呢?明知方某黑心,又为何还来?”

    她说着,将马绳紧攥了攥,心跳也随之快了几分。

    衡参一噎,竟真说不上来。方执白知道她是根木头,只怕她深想之后反倒纠结,再不肯来了,便先转话锋道:“罢了,我便告诉你。正月盘账之时,我已叫魏循徕将你这一门算好。就你纸契上那点儿,我给你十倍百倍;就你常跑的那些赌市,叫你将那骰宝桌给埋了还剩。如此,你肯不肯来?”

    衡参听到这,心中困意一扫而空。她将方才那捉摸不清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只追问到:“此话当真?”

    “自然,”方执白摆了摆手,见她总算清醒过来,转而道,“方某不是那吝啬鬼,你真不必劳心这事。我只问你,方才那话,你听着了没?”

    衡参抿着嘴笑,若她真有那些个银子,往后好日子少不了。赌市里玩法颇多,她虽已在小赌坊混得如鱼得水,然而京城颇有些规矩,她拿不出相当的积蓄来,进不去上流地方。如今方执白既许她这几句话,她该是真能到上头走上几遭了。

    方执白看她一时半会儿回味不完,只好苦笑一下,怪自己说得太多。她便摇了摇头,兀自将那话说下去了:“上人的意思我再猜不出,但若由着我,还是想再做一做。殿前许的肝脑涂地,总不能一点儿分量也没有。”

    肝脑涂地……

    听到这里,衡参却回神了。她不以为固守正义是件好事,可她最终只是“嗯”了一声,应道:“真觉不对再回圜就好,只怕你一门心思不肯变通,招致人祸,覆水难收。”

    方执白没料到她会应,点了点头,复想一遍,又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诗经·小雅·鹿鸣之什》《伐木》: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