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再不能说什么了,她起身深深鞠了一躬,是为请罪。彼时外头有应门声,师徒二人心照不宣地静了下来。方执猜到是晓春来了,她屏息听着,沉香将来人拦在院中,她心里松了口气。
“执白,余还要劝你放手,你心里怪余,怪便怪罢。”
方执低头瞧着荀明,嘴边牵起有些凄凉的笑:“老师,唯有这件事,恕执白不能从命。”
一出房门,外头三人齐站在石桌旁,方执的心跳得很快,她望望肆於又望望晓春,终而拾级而下,什么也没说。肆於快步跟到她身后,倒像是怕被落在这里似的。
且说前些日子公店的事了结,便有卜师说近几月都不宜动作。商人们虽有些遗憾,却也乐得自在。既如此,一连几次的例会都有三四成人缺席,七月底也不知所为何事,陆锦春却特意将众人都叫了来。
这几月里虞周补足粮草、大兴土木,却并没动梁州积蓄。陆锦春说,上回捐输军饷梁州功不可没,上人体恤这点,才久久没把眼光放到梁州。
这话说完,在场几位盐商立刻有些不忿。皇帝之所以不再盯着梁州盐商,无非是让梁州为她南巡准备,何来体恤一说?
堂中人心躁动,方执却有些心不在焉。她无所事事地瞧着肖玉铎的鸟儿,等待着郭、肖或者马、邢跳出来讽刺。她却不料,先开口的竟是她身旁那人。
“陆大人,鹧鸪南飞,若现下食尽草木,飞来以何为栖?”
问栖梧的说话声正如任何时候一样,不疾不徐,清冽淡漠。在场一片哗然,方执也不禁朝她侧目。大家都知道是这么回事,要讽便讽了,说得这样直白,却是没人想到。
还未等陆锦春反应过来,问栖梧手下蔚聪站了起来,拍手笑道:“嗨呀,总之不用几十万地交,开春那事,是祖宗几辈的荣光呀!”
邢江芝嗤笑一声道:“蔚老板好会说话,只不过你这番话,应等开春时那鸟来了再说。”
肖玉铎的鸟闻言蹦跳两下,方执瞧见,竟不自觉笑了笑。
邢江芝此话一出,又有几人接二连三站了出来。陆锦春有些着急,这些商人无法无天惯了,如今暗讽还好,若真群情激奋,只怕叫有心人作了把柄。他找准了机会,起身提声道:“各位各位,陆某才将话说了一半,要议也先等一等耶。”
他两只手向下摆着,众人淅淅沥沥地静了下来。陆锦春极忽微地瘪了瘪嘴,环视一周,只额外向问栖梧深望了一下。那病凤坐得端正,轻阖着眼,倒像从未说过那话。
陆锦春轻叹一声,将目光收回来了:“陆某原是要说好事呀,上头说啦,梁州盐务秋冬的税免除四成,掣挚盘银全部豁免。另外为体恤南巡诸地区商人贡献,这年商亭议事取消,来年议事延到九月。如此,尔等还议不议了?”
此话说完,在场竟默然一阵。方执这才提起精神来,她瞧陆锦春的模样不像玩笑,立刻便有个肖玉铎跳了出来:“好!好!苍天有眼,哈哈哈哈——”
他的鸟儿将翅膀扑腾地飞快,一小片绒羽险些飞到郭印鼎嘴里。郭印鼎用手扑着,好笑道:“呸、呸,鸟这东西就爱折腾,你养些什么不好?”
“诶,郭总商,陆某自备了一出戏,咱们也折腾折腾?”
底下散商已三五成群嚷了起来,郭、肖同上头陆锦春笑闹,方执见局势明朗,怡然坐在其间,懒懒盘算后半年由此而生的变数。正想着,她不经意往身旁一看,却见问栖梧紧攥扶手,倒像维持不住似的。
她不禁有些疑惑,正犹豫该不该探问一句,脑中灵光一现,想起这日正是问鹤亭忌日。她心里一沉,问栖梧本就形销骨立,方执这会儿瞧她,又觉得憔悴三分。
问鹤亭死得并不光彩,西北战事大捷,正是班师,军队却遭遇埋伏。她带着仅剩的十余人回到国土,守城的宋将军不信她这了了数人能死里逃生,将其判作投敌。大军压境,将士请求无望,同外敌一道葬身于万箭之中。
此事虽是将军下令,然生死攸关,其实谁都知道,背后乃是皇帝旨意。这种结果,莫说问栖梧,就是方执也有些不肯相信。
没什么征兆地,问栖梧忽地抬起眼来。方执一滞,没来得及遮掩,直对上她的眼。问栖梧一声不吭,方执问她,衙门有宴,你还留这儿么?
她以为问栖梧不会留下了,这人托病请辞,在场都不会心疑有它。可问栖梧无神地环视半周,淡淡道:“这种好事,问某也愿放纵一回。”
她是为醉酒而来,到了子时,方执才明白过来。她未尝见过问栖梧这样饮酒,也未尝见过她抛下那滴水不漏的谨慎。歌筵畔,她觉得问栖梧也像桌上的一盏清酒,半点风吹草动便泛起一阵涟漪。
方执仍然不懂她的阴鸷,可此时此刻,她知道她们同病相怜。为或许注定得不到真相的质疑,不知疲倦地寻找……
不知是下定了怎样的决心,她将问栖梧拿酒的手按住,问栖梧冷脸瞧着她,半晌却又轻笑:“方总商,这么多年,还有些医官瘾呢。”
方执心里一阵绞痛,她不由分说将问栖梧拉了起来,转身,向陆锦春赔笑道:“问老板怕是醉了,方某忝居半个老师,真不忍她这般。”
陆锦春倒很会意,叮嘱两位小厮将她二人送了出来。方执没再找问家马车,直将问栖梧带到自己车上。
外头算不上凉快,马车一跑,却叫人当即有些舒心。她二人相对而坐,还未说些什么,问栖梧便忽地咳开了。她一手扶车壁,一手捧着罗巾,咳得仓皇乱晃。车里并不亮堂,方执看见她嘴边黏连的血的剪影,一点点流到罗巾上。
她很难过,不只是心疼眼前这人。
“你这又是何苦。”她说。
问栖梧将最后一口血吐了,头晕目眩之中,胡乱将罗巾攥成一团。她紧紧抠着舆架,笑叹道:“方总商,天底下所有人都叛了,也不会是她问鹤亭。”
“她是死战,”问栖梧有些哽咽,方执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处,她好庆幸舆内昏暗,叫她看不见这人的泪光,“她惯爱说战死沙场,若她知道会是如此万箭穿心——天子之威,哈——咳、咳——”
马车越驶越快,碾过石子,掠过坑洼,平生动乱之感。问栖梧咳嗽这会儿,前头驭手倚到车壁上,低声道:“方执,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方执朝前看了一眼,她倒有些感激衡参出声救她于水火,她还未应,问栖梧先笑了一声:“是了,劳方总商将某送回去罢。”
方执还想说些什么,却听衡参应道:“是,这便到了。”
作者有话说:
鹧鸪为南方鸟类,叫声谐音“行不得也个个”。这里问栖梧用鹧鸪比喻皇帝南巡,既讽刺了前面陆锦春所言,又指出此时南巡实为“行不得也”。
“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衡参总之闲着没事,给方执当驭手了。这里三人都知道不能说下去,只不过问栖梧醉了,方执心里混沌,最后还是衡参出来拦了一道。
第76章 第七十五回
算新账身畔多缭乱,开戏园台下亦风云
索柳烟等人将酒会订到八月初,立秋之际天气转凉,不说菱角正嫩,早蟹、鲥鱼、鸭鹅也到了时候。她们按方执的意思通通向文程请愿,文程如数应下,替她们张罗着采买事宜。
这一日商船自淮南回来,文程照例向方执报禀。这趟行盐倒是无甚可说,然另有件要事,文程无法自己拿主意。
原是上回向京城御前侍监送的礼被退了回来,文程说完,原以为家主会有些发愁,却不料这东家笑了笑,却道:“真叫她说中了。”
她说着便向次间望了一眼,文程不明所以,方执摆手道:“玩笑话。你瞧东西怎样耶?没叫人偷换过罢。”
文程摇头道:“小人眼拙,不敢说究竟怎样。念三正拿着候在院外,若家主想再瞧瞧,不若叫他进来。”
方执点了点头,文程便出去叫人。这空当里,方执向次间道:“抄完了耶?你也来瞧瞧吧。”
郭印鼎相中了她一册《雀台新咏》,方执难以忍痛割爱,又不好拂他面子,只好再抄写一份留着。然她非说自己日理万机,衡参拗不过她,这才答应替她抄了。
衡参闻言当即住了笔,三两下便下榻凑了过来。念三将东西放到明堂的方桌上,方执拿出来一一看过,终点头道:“倒像是动也没动过。”
她便将念三打发了,向文程道:“汇德昌近日只取不存,先留到库里罢了。”
文程本已应了,思量片刻,却又道:“淮南盐运督史安远宁的寿辰便在八月,不若备上一些。”
“对,这倒是了,”方执笑着,是瞧衡参摸金条的模样太好笑,她因这走了走神,复转回来道,“不过这都拿去实在抬举了他,你配个四成,其余还放着罢。”
说罢,方执又道:“纳川堂要了多少酒耶?我底下备些渝酿,原想着秋冬待客访友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