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她既说了这话,林润英一想有理,便将那纸好生收着了。方执又随口问了她几句公店的事态,林润英一一答了,无非寻常。方执瞧她很清闲似的,笑道:“虽说不宜动作,我瞧他们也有些蠢蠢欲动。你且歇息几日,恐怕又有的忙。”
林润英蹙眉道:“日下虽说平静,却也真很不是时候,他们这样坐不住么?”
方执冷哼一声,笑道:“如今开户以千计,四海商人皆举目梁州,亦可谓聚天下之财。不是时候便叫它是时候,不合时宜便叫它合时宜,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其中道理,不很简单?”
林润英听得有些发愣,她分不清方执这是暗讽还是真心话,只好道:“是,正是如此。”
方执始终分心听着尽间,这般已好久没了动静。她不动声色向里一瞧,便向林润英道:“你去罢,三日之内将这事办好,再来找我。”
林润英点点头,应声辞去了。
方执将二位主管的话稍作梳理,不回尽间,倒往卧松楼去。原是前天夜里她叫肆於等人都回去歇着,肆於面上答应,夜里又跑过来,昨夜又是如此。方执知道她挂心自己,然而肆於一来二去,只怕习惯了不听命令。
方执昨日训她训得重些,复叫她在卧松楼院里面壁思过,如今这般,刚好去瞧一眼。
肆於极听话地站在南墙根,听见方执脚步,她原想站得板正些,却是再板正不了。方执叫她,她转过身去,因着满心的自责,始终深低着头。
方执瞧她模样,倒也不愿罚她了,唯道:“无论如何,还应听命为先,这话说几遍有用耶?可知情了?”
肆於闻言直了直身子,狠点了点头。方执点头道:“不必站了,或去练功,或歇下吧。”
说罢她便离了卧松楼,她从未真正与肆於置气,在她心里,若与家犬置气实在愚不可及。曾经衡参问她,既教会肆於说话,何不将其作个寻常侍卫。这话在方执心里转了一圈,她很多次地想过这件事,可她只是说,兽终究是兽。
她在镜湖边站住了,这片湖平静无波,她俯视着湖里的自己,无法避免地,想到了初次见到肆於的时候。
卖兽人为展示肆於能耐,叫她同一只豺狼厮杀。方执原也撑着阑干往下看,直到肆於和豺狼滚在地上,她便离开阑干,自退了一步。
肆於赢了,当场便将那东西撕了吃了。那一幕方执没再看下去,因为方书真的嘱咐,她还是将肆於买了回来。
笼中兽的传闻不少,方执最记得郭印鼎说过的一件旧事,说有位行商同兽很是亲密,喜爱过甚,有时都愿与其同床共枕。那也是一只於菟,彼时亦是忠心耿耿半步不离。然这行商后来破产,如何也不肯卖这於菟。到最后再也供养不起,竟叫这於菟活活吃了。
因这种种,带回肆於之后,方执从不给她吃活物生肉。但是听文程言,行盐在外,肆於还是很愿剥些活物吃。
算来已有四载,她瞧着肆於一点点变得像人,却又在零星的细节里暗生提防。或许真有人能找到平衡它们兽性与人性的方法,但对她而言,只要肆於忠诚便够了。
念及此,她对着湖面上的自己兀自点了点头。文程带回狗来,私下开玩笑,会说这狗像她自己。素钗说给狗起的名字叫“闻橘”,与文程叶头韵,方执听了,却无端想到肆於同狼滚在地上的情形。
同兽的命运缠绕得太过紧密,会让她有些说不上来的恶心,因为太无由,这恶心却伴着些歉疚。之所以总是在想到肆於时出神,其实是为了这化不开的歉疚。
伙房的人走过,一个个同她问好,方执点了点头,这便离了镜湖,自回去了。
作者有话说:
《白马篇》曹植:仰手接飞猱,俯身散马蹄。
害怕大家怪方执对肆於太差,私心想为她说几句。方执是仁爱之人,但肆於在她心里从来就是兽,所以方执对她再怎么好也限于对牲畜的范围。
且不说初见那一幕,肆於带回来之后几乎没有人的任何习惯,方执出于需求一点点教给她。肆於这才算学会说话,也说不到点儿上,不会用人类的方式表达感情,方执可能在朝夕相处中对她多了点儿关怀,但依然把她当兽。
方执的性格大多数时候都硬邦邦的,这和她的经历很有关系,希望大家也不要怪她对文程等人严厉,她是上级,作为唯一核心平衡一个家,必然要牺牲一些温暖。
但她有时候高兴了就不拘这些小节,有一种“都来玩啊”的感觉,又对大家很热乎,我愿称之为老板通病。
第86章 第八十五回
中秋节字谜归原主,度病关松子落琴床
因为大大小小这些事,这年万池园的中秋节有些草草了事。中午方执外出会宴,晚上只开家宴坐了一桌,衡参、素钗病着,荀明又向东救疫,唯有方执同迎彩院、纳川堂几位。为热闹些,文程与几位妈妈、丫鬟也上了桌。
开罢了宴,方执先到看山堂去了一趟,她将在外头得的小把件送给素钗,乃是一颗小山紫檀雕的寒松。
她从前爱送素钗玉琴样式的东西,衡参说,她无非营生而已,你倒很当真了。方执听了幡然醒悟,再也不拿那些玉琴。
素钗如今好了七七八八,不过秋天夜里冷,还不敢在外头吃宴。一见方执,素钗含歉道:“中秋这种日子,怎说也应一同过的。”
方执却摆摆手,径直往太师椅坐:“无非一年一次,还是身体要紧。”
她将寒松把件放这,又问午后下人是否送了东西来。中秋历来各人添些吃穿用度,莫说素钗,就是纳川堂也人人有份。素钗应道:“文管家亲自送的,我倒觉得太多了些,尤其布票,哪用得上这么多。”
方执笑道:“我倒忘了,那布店掌柜送了些布票来,想来文程是都送到你这了。”
素钗正要应声,却是掩面咳了起来。她放下手臂平复片刻,笑道:“家主是不知情了?怪不得小人这样难以消受。”
她是借这咳嗽说笑,方执蹙眉道:“开玩笑便开玩笑,不宜借病耶。”
素钗只是笑,她二人胡闹而已,没说几句,那万斋仙人便提灯来了。方执起身告辞,却向索柳烟道:“就知你意犹未尽要往这来,不过看山堂堂主身体欠佳,你掂量些时候,莫谈到深更半夜。”
这看山堂堂主之名是今日晚宴上细夭起的,素钗一听也是忍俊不禁。索柳烟会意,笑道:“那是自然,闹得晚了叫小红豆瞪我,也不体面不是?”
红豆心知她们都吃了些酒,便接了这调笑,唯迎客进来。方执原就只身来的,自提一盏灯笼,回了在中堂去。
却说衡参一早还吐血,午后倒很有精神。她极想参加这日晚宴,并不为吃喝,只想混在人堆里。然而怎说方执都不答应,她便只好在榻上又待一天。
方执这番回了在中堂,金月替她收拾衣裳首饰,画霓则布置床铺夜灯。画霓动作快些,便到衡参跟前替她翻身,道:“衡姑娘,得罪。”
衡参原先朝外侧躺着,翻罢了只好朝内。她幽幽地被画霓翻过去面壁,方执借面前梳妆镜瞧她,不由得笑个不停。
二位丫鬟走了,方执左一步右一步往尽间走,衡参听她脚步,幽怨道:“方总商会宴回来,倒是神清气爽。这一日早出晚归,怎也不嫌累了?”
自衡参日益向好,方执一下就跟着痛快起来。虽然仍有心事积压,与失而复得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她已将梅先雪的话尽数放进心里,可是究竟该怎么办,她始终想不清。她只是很想逃避,并非无法面对选择,而是想要选择逃避。
她什么也不说,只是笑,走到榻边,自交领中摸出一块玉牌来,拎着吊绳在衡参眼前晃。
“什么东西?”衡参抬手抓着,瞧着却像字谜,她还未看清谜面,先问了一通,“瞧这字迹像你,你叫人做的么?难道今日你还这样费心,人人都有这字谜玩么?”
方执收回手来,自上了榻:“你真是在我这堂中憋疯了,从未见你这样话多。”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怎样听都不嫌多。衡参这才细细瞧过,谜面写道:“自夏以约八百里,仲春西现黄昏时。”
只略作思考,她便咧嘴笑了,她一鼓作气自己翻身过来,瞧着方执道:“我来猜你说对不对,这并非你今年做的,应是去年或前年中秋。是么?”
方执先骂她又胡乱动,复点头道:“怎这样准。”
衡参又笑,接着说:“我还猜一样,方总商思盼至极便拿这玉牌瞧瞧,这话对么?”
方执直身灭着烛灯,闻言直摇了摇头:“这真是无稽之谈,你快收了这神通罢。”
红烛猛晃两下便灭了,这屋中唯余月光,八月十五月大如盘,照得群青纱里流银似的。
衡参原知道她不肯承认,却也不真知道那三年方执究竟是否思盼,不过她瞧着这玉牌没了棱角,字边也很圆润,便胡乱猜。她从来不太懂思盼这一滋味,有些时候,她也不太懂方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