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她看得心里高兴,同班主、卢照云等人谈了颇久,复到后头戏房瞧那些戏子。为展现花仙与凡人差异,花仙面谱也设计得颇为特殊。花细夭、翠嬛同角儿,这般下装,可谓是费了一番功夫。

    戏房乱哄哄的,彩匣子旁边围了一圈人,也看不出谁帮谁。方执不禁向班主道:“这般无序,只怕忙中生乱。”

    班主便道:“这戏上的角儿多,今儿又两班同演,才乱些。”

    方执点头道:“从没演过,想来也是还没安排。你今后安排一番便是。”

    她几人走到梳头桌前,方执往那铜镜里瞧,总算看见两位花仙。她先瞧着翠嬛,才复瞧见细夭。一见她,细夭立刻便从椅子上转过来,她转罢椅子纹丝不动,倒还像花仙似的。

    方执笑道:“你这椅子功果然练得颇好。”

    细夭得了她的夸奖,笑得有些合不拢嘴。这戏房来往太多人,方执不再久留,唯道:“你好生下装罢,晚晌都在看山堂顽,那时再来。”

    细夭点点头,却拦她一下,转头道:“这头面我二人都拆不开,既是家主主张打的,您会拆么?”

    方执知道她这般亲近同白末兰不一样,也不推辞,扬手便帮她拆了。一旁班主惯知道她宠细夭,却还是有些胆颤似的。

    帮罢细夭,方执又帮了翠嬛。班主上来请她不必劳手,方执却不知怎上了劲儿,向众人道:“还有哪个拆不开耶?”

    班主一怔,同卢照云面面相觑。卢照云也不知所以然,唯掩面而笑,她将班主手臂一按,低声道:“随她去吧。”

    戏房里花团锦簇,方执自那儿出来,身上也颇有些香气。冬月已有些冷了,她穿着一件围兔毛的披风,日头一照,颇为舒坦。

    万池园忙季过去,辞去短工,显得清闲不少。这日文程肆於带家丁在外行盐,衡参亦出了门,更是连人气都少了许多。方执自用罢午食,便向从书阁去了。

    方执看书写字,金月在外头候着,净书在里头候着,如此这般,倒像春秋不变。她方从迎彩院出来,意犹未尽,便将早些年一位名士评梁州戏子的书复看了看。这里头尽是些十几年前的名角儿,大多已封箱不演,甚至已没了音讯。

    做戏子的,历来平凡些倒唱了一辈子,声名远扬、受人追捧的,反而命运多舛,只能昙花一现。这书里评花冠今便是如此,道是:“诚如其名冠今,曲之哀恸,情之悲切,如泣如诉……”

    这人说花冠今后来破嗓之遭遇,倒成就她伶官一生之浓墨重彩。方执因这句评很不愿翻到这章,她以为听戏罢了,若将戏子本身也视为戏谈,真真太心冷了些。

    花冠今将毕生所学倾注于细夭,细夭亦不负所托,青出于蓝。梁州每有戏节,凡方家班上台,散节后走过几条巷子仍能听得议论花细夭者。

    梁州人均说细夭有花冠今的影子,方执却觉得这像谶言,很怕细夭步了花冠今之后尘。她始终想问问细夭究竟想着什么,却又顾及她太年少,可是转念一想,细夭也已十之又七了。

    这晚看山堂院中生火烤鱼,方执终忍不住,同细夭讨论开了。她问细夭为什么唱戏,细夭答不上来,最终只说天生如此。

    方执因想到素钗的话,又问:“天生如此,就值得这样拼命练么?”

    花细夭确有偷懒的时候,不过她私下练功,实为寻常人所不能及。方执同衡参谈过此事,衡参听罢都有些惊讶,以为武行辛苦也不过如此了。

    细夭便答:“既演了脚色,若不尽心尽力,岂不辜负了她。”

    方执又问,那怎样是个头耶?

    鱼已吃了七七八八,却没人主张灭火,火光融融,人们围坐一圈,冬月夜里如此,其实颇为舒坦。听了方执这一番问题,素钗不禁侧目往这瞧,她不懂方执想着什么,却无端觉得有些伤怀。她走到细夭身后,两手交在她颈前,倒作宽慰。

    细夭浑然不觉,抬手牵住她,向方执笑道:“师母原说得了家主夸奖便是了,但细夭七八年前便得了家主夸奖。后来师母又说,皇上说话才算数哩,细夭便等着天子。”

    方执同素钗相照一眼,倒有些意外。细夭总说想见皇上,她们都以为玩笑而已。

    方执接着问:“若真得了皇上夸奖呢?”

    素钗心里怜爱细夭,因有些怨怼方执不依不饶,可她说不了什么,徒劳将细夭攥得紧些。

    “那就一直这样唱下去好了,”细夭抬眉道,“难道死么?”

    “朝闻道,夕死可矣, ”索柳烟却忽地出了声,凑过来道,“不正是这意思么?”

    素钗狠瞧了她一眼,索柳烟惯知道素钗是天下第一难哄的,赶快笑道:“咦,又不是搞学问,皇帝怎样夸你,你就怎样唱。”

    细夭却将素钗一拉,问道:“朝闻道,夕死可矣,那不是太蠢么?”

    三人皆笑,方执按着她手臂,最后道:“你便好好唱下去,这就是了。”

    好好唱,唱到不想唱的一天,有个好的归宿,不要沦为人们茶余饭后的一句戏谈,不要沦为戏本身。想到花冠今,想到李濯涟,想到梁州从古到今的一个个名角儿,方执这句话,几乎称得上是恳求。

    细夭脖颈被素钗环着,手被素钗攥着,手臂又被方执按着,她简直不知这群人怎吃成了这样,唯笑道:“你几人没吃酒耶,究竟怎样?”

    烧火声噼里啪啦,兴许是烤火缘故,方执一双眼有些微红,素钗望着她,这才明白她想着什么。

    她兀自垂了垂眸,想道,然这世道便不爱将人作人,就算方府这些,原是玉琴、戏本、书画、算盘或是一件兵器,银子抢来、金子抢去,值得多便尊为榜首,值得少便遭人鄙薄。唯她方执,偏将这些人凑到一起,又哭又笑,爱恨嗔痴……

    她想出了神,方执叫她,她却吓了一跳。方执极少看她这样走神,捏了捏她的手臂,笑道:“这是为何?你倒像花细夭头上一抹魂儿了。”

    她二人一个海棠红一个牙白,一坐一立,还真有些像戏里灵魂出窍。素钗却松了手,腼腆道:“衡参原说酉时回的,给她留的鱼,也不知热了几回。”

    她拿衡参转移话题,方执自是立刻上钩,因哼道:“她还给你许个时候么?可是未曾同我说几时回来。”

    还未等素钗开口,她又说:“罢了,她是匹野马,不放出去跑跑,只怕憋坏了身子。”

    素钗已松了细夭,自坐在这,又说:“是了,她无外乎去郊野跑马。”

    方执摇摇头,却作不谈这事。她望望细夭又望望素钗,唯道:“你二人穿得真少了些,莫依这火放任了罢。”

    这日亥时,衡参才披月回了方府。方执无意怪她,她却挨着炉子辩了起来,原是西城门关了,她复绕到南边永安门才进城。

    如今她身上已不疼了,唯吃些药调理,不时便出去跑马,或随意练练功。若赶上庙会,定是又拉着方执去逛。极偶尔,也偷偷往东市玩一晌。

    她自以为已藏得极好,可方执在梁州手眼通天,她还是不敢说将这人瞒过。就因为这份心虚,若不是到赌场去,她一定刻意将到了哪儿干了什么说上一遍,显得她很正经似的。

    方执稀里糊涂听了一遍,因听着一处地名,却问:“咦,书院如今怎样耶?”

    衡参一顿:“我倒没去,你还挂心何香么?听闻她弄得不错。”

    “你又从哪里听得?”方执也不是想叫她回答,唯道,“你下回若再过去,替我瞧瞧便是。”

    衡参应是,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煨,这会儿终暖和了些。她如今比从前害冷了,原来冬月跑马,就是穿单衣也不觉怎样。

    方执又问:“明日有何打算耶?你回来可瞧着庙会集市?”

    衡参笑道:“你不是例会么。我今日得了段风干好的湘妃竹,原说明日制笛哩。”

    她制笛的本事乃是当初谢柏文教的,方执闻言,淡淡笑道:“好罢,我倒爱看人制笛。明日不外乎到衙门点卯,巳时便回来了。”

    她说爱看人制笛,然第二日真看起来,却叨叨不停。她例会回来总免不了将众人牢骚一番,衡参听着,满堂官商,竟无一入得了她方执的眼。

    衡参制笛,工具都在在中堂东边廊亭里架着。方执回来时她正钻音孔,方执将话说罢,她笛身都已打磨完了。她将多余的竹段锯掉,方执坐在廊亭折处,靠着廊柱,这才静下心来。

    衡参此人很容易专注,练功、护卫、杀人,乃至编手绳、制笛,一旦专注起来,叫人觉得简直不是她了一般。

    方执再也没吭声了,她有些慵懒地倚坐着,将衡参从头到脚欣赏了个遍。衡参穿一身厚些的直裾袍,袍身玄青,交领乃是枣红绣黄道的。腰间大带有四指宽,同交领一个样式。衡参自己没有配饰,如今这套组佩是方执送的,瞧她日日戴着,应是喜欢。

    衡参将竹膜覆好,拿起来吹,试几下便又锉音孔。她这般入神,板板正正,直身吹笛,猿背蜂腰。方执无端想,喜服应也很衬她,接着,她想到,衡参被她堵住的那几句话,大概也已经不经心了。她怯懦而不敢再听,很矛盾地,却又想让衡参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