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作品:《梁州厌异录》 方执却不作声,半晌才道:“为了什么?我倒真想问一问她,哎,若万事都能这样问了,我也不必辗转多年。”
方执没再多说,话便停到这里。到第五日辰时,终有宦官来芳园传旨,请梁州众商到行宫议话。
梁州同盐务息息相关的人物均坐于瑞宣厅中,皇帝相问盐务之利害,方执等人早已串通一气,说话间互相周全,自是一片向好,前无古人。
奉仪听得倍感欣慰,将众人均赏赐一番,复又专门赏了陆锦春,赞他治理有方。因倒卖盐引之事,梁州官商多少都有些担忧,却见皇帝如此态度,心里那石头便都落了地。
又过一日,大概奉仪将该召的人都召了个遍,便有倪忠海派人到芳园来,告知方执将戏安排上来。
为这台《玉仙台》,方家班众人已摩拳擦掌,这日过午,伶官在戏台上收拾起来,安置东西、布置机关,简直不靠脑子也能分毫不差。
细夭作主角,翠嬛便演她分身。这《玉仙台》情节紧凑,立意甚好,演绎别出心裁,加之戏子个个技艺超群,叫奉仪连连称奇,竟也抛了宫中礼数,不时便同身畔臣子讨论一番。
有一出戏乃是花仙贯赏人间景,却意外遇着月仙降世,二位神仙于江南春景之中追逐,或戏于琉璃花盏,或飞于二层云雾。花仙因贪玩难逃,正是情急却召出分身,两位花仙同时亮相,其身形、行装乃至相貌都是一模一样。
月仙惊上前来,左看右看,只听突泉音响,小锣声声,两位花仙齐翻旋子,扑虎罢了立接小翻提,功法至繁至雍,然其二人动作落点,步线行针,不差毫发。看客眨一眨眼,却像自己出了幻觉似的。
那月仙叫扇得全然糊涂,节节败退,二位花仙踏步向上,一招踏燕三抄直奔空中,霎时烟雾四起,待再散去,早已只剩一位花仙,倒像她二人真融成一体。
台下群臣、宦官宠妃,均有些看入了神。然戏中花仙不觉有甚,左右瞧不见月仙,便兀自嬉笑不已。她接着顽,三弦一响,便复唱开。
她方才片刻未停,立接一曲风入松,其声清亮,唱词婉转,和弦而高,却无半点瑕疵。此曲唱罢,末角登场,乃是一位民间老翁。其人同花仙三问三辩,回花仙所疑,节文之笔,甚表人间。
这出戏演到快酉时,许是天公作美,众戏子登台谢幕,天边正是一片彩霞,回望锦绣成堆 。戏里方才神仙驾云而去,如此一看,倒真像神仙来过。
台上伶官齐站了三排,奉仪望着她们,情难自禁,竟起身向前走去。万池园之戏台在澄湖中央,饶是她再想细瞧,终隔着半片湖水。
方执就坐在她手边,赶忙起身跟去。她排这出戏既怀着自信,却也有些看山不是山,唯恐难入皇帝之眼。然这戏演得秋云亭人心激动,方执置身其间,真乃身心圆满。
奉仪点了台上几人,道:“离得近些。”
方执忙道:“皇上,叫她们下来如何?走桥倒也很快。”
奉仪说好,这便坐回去了。秋云亭前头一片空地,方才几位角儿转眼便到了这来。她们做戏子的,走到哪儿面对的都是上人,如今无非上人之上人,倒也有些不卑不亢。唯有花细夭目光炯炯,满心满眼都是皇帝。
奉仪将她们一一瞧过,向崔空尘笑道:“吾问你,哪一个是真花仙,哪一个是分身耶?”
崔空尘可叫她难住了,她在两位花仙脸上看来看去,终归无解。奉仪复向方执道:“吾说是这一位,方总商,吾这般是对是错?”
方执真怕她说不对,所幸她抬手一指,正指着花细夭。方执心里松一口气,赞道:“皇上好眼力,小人日日调教她们,然相隔几丈,却也分不清台子上孰是孰非。”
奉仪望着细夭,极缓地点了点头:“存科名之心,未必有琴书之乐。吾常见为吾而戏者,却少见为戏而戏者。并非吾眼力过人,不过花仙下台亦是花仙,其余各人,已回了戏箱之中。”
方执为花细夭量身弄了这出戏,虽为取悦皇帝,却不料皇帝真能明白。她心里一阵动容,花细夭唱戏,之纯粹、之弃身,真乃常人所不能及。她从前不懂素钗所言怜她,这般同皇帝共坐瞧着,才终于有些明白。
奉仪将众戏子均赏了银子,便令其退下了。唯叫花细夭下装再来,只说想看看她是哪种模样。
在场簪缨贵族默然无声,只为等一位伶官下装。半炷香的功夫,班主引着,花细夭已匆匆回来。她满面微红,奉仪一瞧,便道:“吾倒不愿你这般匆忙。”
细夭跪道:“花细夭见过皇上。天子召见,细夭不敢怠慢。”
奉仪向她伸一只手,细夭极自然地,便牵上她上前来。方执一愣,她不动声色地看了皇帝一眼,此举何意,她不能不多想一二。
奉仪笑道:“你倒很不怕吾。”
细夭亦笑:“方才戏里才受了款待,细夭也替花仙想着,人间这般良辰美景,无外乎有位极好的天子。既如此,有什么怕的?”
她那一双眼睛却好像会说话一般,叫人听不尽然嘴里的话。奉仪瞧着她,只问:“想要甚么,吾这便赐你。”
细夭真想了想,却道:“细夭只想在这园子里多唱几年,皇上若肯,便赐细夭多几年好光景罢。”
在场一片静默,奉仪一怔,手上攥了一下,却又松了力道。她只笑道:“好罢,这倒很容易。”
方执松一口气,她心知细夭听不懂奉仪暗里含义,却也叹她实在伶俐。
奉仪松了细夭,向前示意一下,道:“去那儿跪下,吾赐你几字,够你名垂青史。”
方执心里一惊,登时坐直了身子,身畔几位总商,亦暗里相照。细夭蓦然一颤,她跪回那片空地,伏在地上,她准备用毕生等待的东西,她知道,就在眼前——
“吾之南下,驿于梁州,今兴起赏戏,方家班花细夭者,名不虚传,实乃戏绝梁州。”
御前翰史将这话原本记下,崔空尘上前宣道:“赐字‘戏绝梁州’,赏白银四千两……”
“谢皇上。”
细夭深深地叩下头去,她不知道白银四千够她此生衣食无忧,她只一遍遍地念着,戏绝梁州。
作者有话说:
《过华清宫绝句三首·其一》杜牧: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围炉夜话》王永彬:存科名之心者,未必有琴书之乐。
皇帝和商人走得近,大家不要惊讶。因为总商这种身份实在特殊,纳税最高占全国纳税比十分之一,而且亦官亦商,淮梁一带水利工程都靠盐商推动,另外盐业解决了相当一部分人的生计问题。当然,重点还是孝敬的钱多。
我国历史上有盐商出资建造行宫之例,更有某位总商被称为“布衣结交天子”,不过都不是汉人政权。
细夭下装回来脸上红是因为下得太匆忙了,给弄红了,所以奉仪才说不愿她这么匆忙。
奉仪确实动了把细夭带走的念头,但细夭说想一辈子在园子里唱戏,奉仪也愿成人之美。方执一颗心七上八下,好在最后并没有失去细夭。
细夭被赏四个字,就相当于方家被赏四个字,其他几位恨得牙痒痒了。
第95章 第九十四回
膝上谈衷事波平荡,借物还借物玉藏温
听戏第二日,乃是郭印鼎安排的一晌游船。奉仪或是觉得无甚滋味,复将几位总商请来。这邀约很匆忙,方执才午睡起来,赶快穿了身周正衣裳出门去了。
瘦淮湖上有人泛舟来接,方执立于舟头望着那巨舫,远远便听见琴声歌声。她愈听愈有些熟悉,可是不敢相信。一上龙舫,船头一位琵琶,另一位歌者,正是细夭。
方执不敢做出什么神情,唯暗自咬了咬牙。问栖梧、郭印鼎二人已先行到了,方执将其掠了一眼,拎衣跪道:“小人方执白,恭请皇上圣安。”
奉仪这才回身,应了这话,复道:“吾对她实有些爱怜,这般将她接来,还望方总商不要怪吾。”
方执立刻又跪,只道:“圣上垂青,实乃细夭之荣,亦为小人之幸。小人诚惶诚恐,唯有激动万千。”
奉仪笑道:“坐罢,今日郭总商弄得很好,方才湖中央一番水扇颇为好看,无奈你们到得晚些。”
这龙舫有三层高,她们正置身二层。舫顶外头船头露天,四五舞伶便在那儿跳舞。细夭唱罢这曲便下来了,她还同以往似的向方执问好,不过按方执叮嘱过的,叫的并非家主,而是“方老板”。
奉仪笑盈盈地看着,很不在意似的。奉仪几乎坐在舱口处,她很愿意看看这片湖景,梁州春色天下无出其右,行舟即是行云,头上青天,身下青天,平波欲眠。
细夭在她身侧,众商则落于舱中。奉仪虽叫她们来,却也并不说什么,唯默然坐着。几位商人各怀心思,方执看一眼细夭、又看一眼细夭,其实忧心居多。
过了一会儿,郭印鼎跪上前去,原是湖中又置好了节目。奉仪点了头,龙舫这便绕了一圈。湖中也不知何时支上了梅花桩,这原是肖玉铎弄的一出高桩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