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作品:《折枝春

    那时人们都觉得好笑,把蜀南王“不举”的美名越传越远,却忽略了很多事。

    “奸夫”是谁?蜀南王好像并没有特别处理。

    蜀南王为何如此笃定不是自己的孩子?要是两人的确并无夫妻之实,最开始就应拆穿秦美人。

    还有,蜀南王为何不压下此事,在府中处理好便是,竟然纵容芙陵城的百姓都来看笑话?

    陈谨椒与蜀南王并不相熟。仔细想来,蜀南王除了好色之名远传,当真是低调得很。

    “博士,真的不信么?”

    陈谨椒猛地回神。

    凌愿依旧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微微歪头,没多解释什么。

    她突然生出寒意,后知后觉沁了一背冷汗。

    凌愿只是问了她两句信不信,她竟然真的信了。

    “小圣女,妄论亲王,你可知当何罪?”

    “某何罪之有?”

    陈谨椒定了定神,上身微微前倾:“轻则入狱,重则夷、族。”

    凌愿毫不在意地撇撇嘴:“太好了,快给我找两个族人来。最好让我阿娘死而复生,我好有人结上伴再赴黄泉。”

    ……陈谨椒当真是被扰了心神,此刻才想起来凌愿原来是没有亲人的。当然,既明不能算。

    “见谅。”陈谨椒扶额,“你这番话可别对别人说。东宫与蜀南王交好,难道会不知蜀南王身份?”

    凌愿很奇怪地看了陈谨椒一眼,说的话却一针见血:“知不知的,太子殿下恐怕都…不会告诉博士吧。”

    ……陈谨椒被扎中了。

    凌愿唇角勾起,冲陈谨椒行礼:“我是博士的人,又不是太子的人,还能对谁说什么?”

    陈谨椒心内一动:“你,真愿意做我的谋士,而非东宫之人?”

    “东宫立,小女一届罪臣,终狡兔死走狗烹;东宫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某重情义,而太子不是,思来想去终不可得,不如效力于博士。”

    “若我也无法保全你呢?”

    凌愿慢慢站起身,又跪了下去,伏地再拜,朗声道:“博士救我一命,小女幸苟活。或以一命还之,也赚了些时日,是为心甘情愿。”

    陈谨椒心情复杂,一时说不出话,只能先将凌愿扶起来。

    凌愿眼眶微红,其中隐有泪意,两人相顾片刻,再无言。

    昨晚那通戏可谓是情真意切,演得陈谨椒都险些流泪。凌愿自知大获成功,便要乘胜追击。

    于是特意晚起,就称身体抱恙,让陈谨椒自己猜去,最好觉得自己昨晚是为她伤了腿又受了凉。

    要是对别人这样表忠心,还不一定会有人信。唯有陈谨椒,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清高君子。这种好人才最好骗。

    凌愿毫无愧意,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却听外头有人来报。

    “玉安娘子,钦使来了。陈正使唤娘子过去。”

    “可是来送过所和敕书的使者?”

    “是。”

    这倒奇怪了。她一个小小副使根本说不上什么话,钦使来送东西有陈谨椒在不就行了?还要叫她去做什么?

    凌愿打开门,报信的婢子低着头对她行礼。又催她快些过去。

    “钦使大人是谁?”

    “是位监察御史。”婢子答道,“至于到底是哪位大人,在下不知。还请副使快些去。”

    凌愿被催得一头雾水,心中也有些好奇。

    监察御史这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虽居八品低位,却有直接向天子上书的权力。是而不少官员都怕监察御史。

    扩增锦茶古道绝非小事。若成,功在千秋。陛下必定也极为重视,说不定这次就是专门派监察御史送节杖来。

    至于这之后御史走不走,是留着监察蜀州,还是监察别的,就不好说了。

    凌愿暗自思忖着。她腿伤未愈,走得不快,才拄着拐杖过一个转角。虽然走的小心,但思绪也一刻未停。

    大梁如今在位的监察御史有十五位,来的这位会是谁呢?

    好不容易走出客栈,外头已乌泱泱集了好几百人,却过分安静。

    那人群里头究竟站了谁?落在外圈的凌愿看不见,也乐得悠闲。整个人就撑在拐杖上,乖乖等候钦使大人发落。

    不一会,陈谨椒也来了。她急匆匆地闯入人群,人们也很自觉为她开出一条道。

    陈谨椒大步走向中间,很干脆地往地上一跪,上半身挺直,高举交叉的双手,很恭敬地三拜。接着头贴地,呼道:“臣蜀州陈谨椒,恭迎钦使!”

    一道威严又清冷的声音响起:“有制!”

    这声音太过耳熟,凌愿不由得愣了一下。

    然而众人都稀里哗啦地跪下去了,她也只能跟着慢慢跪下。没法抬头,她只看到了监察御史的一片红色衣角,和她手中所持青绿色节杖的底端。

    见节杖如见天子。

    “敕:蜀州州学博士、锦茶正使陈谨椒。今命尔持节,率使团开辟锦茶古道支路……即日启程,扬我国威。”

    读毕,陈谨椒再拜,口呼万岁。几百号人也跟着呼万岁,道谢过陛下。

    凌愿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借此抬头看去。那监察御史她明明白白地认得,名唤李长安。

    多日未见,李长安还是穿着一身正红翻领窄袖圆领袍,其上锦绣图案却更加精致耀眼。金玉躞蹀带扣在她腰间,单坠一条红棕色的兽尾。

    瘦了。

    凌愿苦笑了一下。

    她想自己或许应该跟李长安打个招呼,简单叙旧,道一声御史大人,别来无恙。

    可她也知道她们谁都做不到这点。再次见面,终究是敌非友。

    看着面前那人平静又镇定地将节杖等物转交给陈谨椒。凌愿一时不知心中该作何感想,于是只是安静地看着李长安。

    她们隔着人群,好近又好远。就像那些年岁一样,既在昨日,又仿佛万年之前。

    垂着头递东西的李长安像是察觉到什么,忽而抬眼。

    和去年秋天一样,她一眼就望到了她。

    四目相对,凌愿心口一窒。

    望着李长安一点未变的琥珀色眸子,她喉头泛上丝丝甜腥,竟是哇出一口血来。

    她低头,只见尘土上的殷红血迹。越来越多的血滴砸入地中,凌愿听见周围似乎有人在小声惊叫,有人离她远去,有人朝她而来。

    她脑袋晕的厉害,这些动静都似乎是隔着一层水缸,听不真切。

    凌愿闭上眼,一滴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第71章 神庙

    春日的风怎样都是好的,洛安城郊外也不例外。

    和煦的微风揽过清脆的鸟鸣声,轻柔抚过每一样草木。却吹不倒一些格外顽强的。

    庙外杂草丛生,长得近半人高,里头隐着一张木牌,勉强可辨认出上头的字迹:“危庙…善款…”

    那庙的确破败,角檐还挂着厚密的蛛网。

    凌愿挑眉,提着裙裾迈过杂草,走到庙前。她在门口停了一下,才伸手推门。门吱呀吱呀极不情愿地开了,漂浮的灰尘扑过来,惹得她偏过头。

    “咳咳,咳。”凌愿手握成拳,掩面咳嗽了几声,这才抬头往庙里看去。

    庙正中自然是一尊石像。

    虽然那石像和这庙房的破败程度不相上下,不少地方甚至开裂了,且有蜘蛛在上横行。但石像尊容不改,挂着淡淡的微笑,既威严又慈悲。

    房顶漏了几束光线下来,印在石像有几道裂缝的脸上。她的双瞳微微往下看,如俯瞰众生,似乎并没有在怪罪小蜘蛛的失礼,而是宽容地为它提供庇身之地。

    凌愿双手合十弯腰,道一声罪过,才走了进去。

    她环顾了一下庙内,除了积灰甚厚,且有几根横梁倒塌以外还算完整。庙中刻的文字也模糊难辨,仔细看了看才确认出此庙供奉的是一位神女。并勉强拼凑出一个故事。

    神女何名何姓不知。只知道她生前是一位公主,庇佑一方百姓,水灾时与百姓一同修筑堤坝,为救落水孩童被冲走。

    到了晚上大雨骤停,凶猛的河水也重归宁静。只是人们没有找到公主的尸身,悲痛欲绝。

    第七日,公主突然从河里浮现。她浑身金光,已是功德圆满之态。原来她已成了司农神女,专掌雨雪。

    从此,此地再无水患之灾,粮食年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修庙以供奉这位大爱无私的神女殿下。

    这种几百年前的传说,凌愿向来是不信的,于是只是笑了笑,便走到后院。

    后院和前面的情况差不多,也是破败不堪。

    凌愿随手塞了把卦签,又寻来一件还算趁手的工具,在角落挖了个小坑。这种经验毕竟不足,她挖了好一会,都始终不太满意,于是干脆把头一扭,暂时不去看。

    她蹲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木盒,打开。盒子里头衬着一层名贵丝绸,暗纹隐隐泛着流光。

    凌愿叹了口气,先将一只嵌着蓝水晶的簪子放进去,乖巧地喊了句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