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咳咳——”洛挽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愈发涨红。她抬袖捂住嘴掩盖面,被打湿的睫毛沉重地耷拉下来,口腔里满是血的腥臭味,唯有鼻尖仍是榴花清水香。

    “去....去....将炉子收起来。”

    洛挽颓唐地跌坐在美人榻上,小春噙着泪去将殿中央的炉子收好,然而在瞧见那炉子时,小春却诧异地合不上嘴。那炉子里什么也没有,只插上了三根香。而那三根香也没有燃烧,那这香味从何而来。

    洛挽将桌案上的所有物什推了下去,她已经有十年不曾再饮酒,如今大醉一场,却仍然是未消去心中的愁。卫倾的脸浮现在眼前,是他年少时小狼崽一样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模样。再之后,洛挽伸手去摸,却只触及到一团空气。

    “皇后娘娘。”

    身后的声音令洛挽愕然,她紧绷着身子,猛然回头时,身着粗布蓝袍头戴纶巾的少女正携着一篮子的榴花。

    可是她看不清那少女的脸,洛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伸手想要去探。

    最后,只呕出一口乌黑的血喷溅在早已经风化了的椒麻墙上。

    “娘娘!娘娘!”

    九霄楼随着夕阳彻底睡去也变得黯淡,扬起的经幡上写着扶光看不懂的字。她看着沈栖音脸都已经红肿,最终还是将她放了下来。

    沈栖音冷哼一声,谁知脚跟儿才一落地,整个人便头昏脑胀地往扶光身上倒去。扶光没有防备,两个人就这样直直栽倒在地。扶光的后脑勺重重地磕在了地板上,顿时眼冒金星。沈栖音的下巴还砸在她锁骨上,双重的疼痛苦不堪言。

    “沈栖音你这个混蛋!”

    沈栖音咬紧牙关,倒立太久,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一般,乍一下毫无征兆地运转起来,她如今力量尽失,所幸没倒在地上。

    沈栖音骨碌两下翻过身仰躺在地毯上,颤巍巍地抬起自己的手臂。孱弱的身躯她还未习惯,若是方才直直砸在地上,只怕是要昏迷好一阵。

    风轻轻摇曳,吹动烛火的火星。、香灰轻飘飘落在沈栖音的眉宇,她翻掌,没有血色的手心纹路也不再似从前那样清晰。沈栖音本不想旧事重提,可封闭的情丝好似冰下的水依然在流动般。她只能做到不让它们再继续生长,直到纵横交错成新的情根。而冰下泉无论怎么涌动,在冰上也难以看清。

    沈栖音疲惫地闭上眼,打算最后警告扶光一次:“不要以为孤喜欢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

    扶光闻言“欸”了一声,接着,沈栖音便听见身边人徒然起身。

    撺撺掇掇——

    腰腹处多出的重量让沈栖音浑身一紧,像是被噬魂花咬了一口似的。她及时掩面,宽大的袖口上杂乱的花纹映在扶光眼里。扶光慢条斯理地重新梳理发髻,苍沉的大地已经落上一层薄薄的暗紫,像是魔族烛龙身上的鳞片。扶光轻啧,将沈栖音的手一把扯开。

    猝不及防地让双眼溢满光亮,沈栖音不自在地眯起眼。她极力在克制,额角青筋都明显了许多。沈栖音拽住扶光的腰封,想要就此将她从身上扯下来。

    扶光铁打不动,甚至双手掐住了沈栖音的腰。她的腰肢有旧伤,被她掐住时身体一颤,像是风中的杨柳,而沈栖音一向懂得忍痛。她咬住下唇,眼神里也终于泛出了几分薄怒。

    “别得寸进尺,孤的耐心有限。”

    “你现在又开始这么和我说话,沈栖音。”扶光用力一掐沈栖音的腰,浑然不知她腰上的伤口,只当沈栖音那一声轻喘是不适应。沈栖音的语气里不乏咬牙切齿之意,她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般呵斥道:“扶光!住手!”

    “你别这么吼我!”扶光也不知是哪来的力气一把按住沈栖音的手臂,她恶狠狠地看她,恨不能一口咬掉沈栖音鼻子似的。那日沈栖音走后,扶光沉思了许久。得到再失去和从未得到,她还是做不到那么通透,哪怕是蜉蝣朝生暮死,那么只争朝夕也能不留有最初“得不到”而来的遗憾。

    “我那天其实....”

    “国师大人!.....啊——”

    沈栖音眼疾手快将扶光一把掀开,她就这样连滚带爬倒在那前来通报的小宫女面前,那小宫女脚下突然就多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吓得花容失色往后一退。

    偏偏现在扶光有苦叫不出,只能揉着腰心里狠狠地骂:“沈栖音你给我等着!我的腰啊.....”

    沈栖音厉声道:“什么天大的事情能让你忘了九霄楼的规矩?我不是说过进来通报要先奏下楼的铃铛吗?”

    那小宫女“噫”一声,跪在地上唯恐自己要掉脑袋,可是现下真的是有天大的事情啊。

    小宫女带着哭腔喊道:“国师大人,皇后娘娘她....皇后娘娘....”

    ——长春宫

    “皇后娘娘失心疯了!”一宫女边跑边要往外跑,扶光眼疾手快地往她颈侧一记手刀。眼下还在四处传播信息,无非是想要掀起血雨腥风,让洛挽彻底下不来台面。

    她伸手接住往下倒的小宫女,转移交给旁边的人。她匆匆赶往寝宫,眼见平日里端庄的洛挽此时已经披头散发手持着长剑对准卫倾胡乱地挥着,侍卫想要扼住洛挽,偏生卫倾又不准许。

    “滚——滚出我的寝宫——”洛挽双眼赤红如饥肠辘辘的野兽,她手中的长剑锋利至极,闪烁着令人胆颤的寒光。一看,便知她每日都在擦拭着这把刀。

    “皇后!你莫不是失心疯了!”卫倾每每试图上前,洛挽都会将剑锋逼近他一些。两行清泪从她猩红的眼里落下,像是一串断了线的玉珠。

    “今夕何夕兮.....”洛挽哼着唱着,嗓子沙哑的几乎听不清她在唱些什么。渐渐的,剑锋不再对着卫倾。她的剑锋回转,像是画地为牢一般,停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侍卫!”直到这时,卫倾才下令命侍卫捉拿住洛挽。

    她剧烈地挣扎着,几次站直了身子又被侍卫以刀架身,以鞘击腿。“今日之事若朕在宫中听见半句,长春宫所有宫人杀无赦!皇后,是朕太纵容你了,竟让你现在藐视君上,不顾礼常,做出此等事情!你身后不只是洛家,更是一整个大澧!”

    伴随着卫倾的话落下的,是洛挽几次挣扎最终被折弯跪下的身体。

    膝盖登时渗出血晕染了布料,鸿雁划过天边的云彩。

    扶光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忽而,洛挽抬起头,在一片泪水里,她看着那张模糊不清的脸。

    “洛水,洛水....”

    “榴花开了吗?卫倾....榴花开了吗?”洛挽的情绪骤然稳定下来,她茫然地看着四周,只能听见银铃声响动,像是洛水清冽的笑音。

    扶光晃动着手中的清心铃,她压下睫弯不愿去看卫倾,只一步步走到洛挽面前。她低声道:“国师大人派奴婢前来,为皇后娘娘驱邪。”

    “娘娘如此是因为恶魂作祟。”

    然而本平静下来的洛挽闻言却又暴起:“她不是恶魂!”

    叮铃——叮铃——

    扶光眼神悲悯,她屈膝跪在地上轻轻拥住洛挽,在她耳畔低声道:“娘娘,榴花开了。”

    话音刚落,扶光就感受到肩膀的一片濡湿,接着,肩膀上多了一个人的重量。

    洛挽阖上眼睛,喃喃道:“榴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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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人间篇最主要的几个人物是妻妻离生洛挽和桑榆

    人间篇很长。

    第63章 情引

    情引 既如此,多抱你一会儿腌入味好了……

    “拿绳索来!”卫倾神色复杂, 转身又对下人呵斥起来。沈栖音姗姗来迟,眼见扶光正搂紧洛挽,她怀中的洛挽眼尾通红如渗血, 泪痕在脸上像是哭烂的痕迹。她身上濡湿,长春宫的确温暖,方才那样一闹, 渗出汗也是正常。

    可抱着洛挽的扶光却不如沈栖音自洽,她怀中的洛挽是冰冷的,她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一般,连呼吸都听不见。扶光咬紧牙关, 将脑袋贴在洛挽胸口。

    “大胆!你这贱奴在做什么?!”卫倾一转眼就扶光扯开洛挽衣襟脸颊紧贴着她胸口勃然大怒,欲命人将扶光扣下时,扶光只晃动清心铃, 瞬时众人呆滞不动, 木僵在原地。沈栖音左瞥一眼,随后似是有了主心骨般对她颔首道:“不错。”

    扶光嗤她:“你再来晚一点, 我估摸着我也要被狗皇帝砍了。”

    沈栖音摊手:“有法力的人又不是我。不过.....”沈栖音话锋一转, “你这具身体, 还能有时停的法力?我以为, 你也就像民间杂耍一样,骗骗人。”

    扶光本想和盘托出慕予礼在清心铃里注入了她自己的法力,但转念一想,现在沈栖音和自己看似是亦敌亦友, 但实际上从根源来说,她们还是敌人。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暗流涌动终究是在那晚被她自己给封禁,虽说肠子悔青了, 可若是再来一次,扶光还是会如此做。若是真那般不管不顾的和沈栖音在一起了,待到兵戎相见那日,她们又当如何。

    死去的族人又算作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