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干活儿就好好干活儿，别凑到车跟前去。”

    眼角余光瞥了眼那对满口儿子的青年，他咳了一声，“车底下也不行。”

    很快，积水被引向旁边的低地，水退了。小瓦房的本来面貌终于露出。里面是三间不大的屋子，地面是坑洼的泥地，湿气很重，尽管村长招呼人清扫了泥土和落叶，但这儿终究没法住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村长对宋意道：“小意，要不先去叔家凑合一晚？”

    宋意望着眼前破败潮湿的老屋，看向村长：“谢谢叔，我想……先去山上看看姥姥。”

    村长怔了一下，随即了然：“应该的，应该的。”

    暮色渐浓，林间鸟雀归巢的啁啾声显得格外清晰。

    一片向阳的坡地，宋意站在一座看起来格外干净的墓碑前，他没说话，也没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

    暮风掠过林梢，吹动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棠烨站在几步开外，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和湿透的裤脚，眉头拧了起来，脚下动了动，就想上前。

    旁边的村长眼疾手快，伸手虚拦了他一下。棠烨不解，声音压低：“叔？”

    村长把他拉到一边，从脚边随手拔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就势在旁边的土坎上蹲了下来。他拍了拍身旁的空地。

    棠烨迟疑了一下，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顺手揪了片草叶，叼在嘴边。村长咧了咧嘴角，但笑意很快淡去，叹了口气。

    他目光望向墓前那个沉默得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背影，说：

    “让他在那独自待会儿吧。宋意这孩子心里头苦水多。”

    棠烨喉结动了动，目光没离开那个背影：“他以前……是不是过得很不好？”

    村长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瞧了瞧棠烨的脸。那神情里有关切，有疑惑，还有些藏不住的心疼。

    他点点头：“宋意这孩子，打小性子就闷，什么事都往心里藏。他这些过往……恐怕从没跟你提过吧？”

    话落，他凑近棠烨，声音压低。

    “我也只从邻里嘴里听过些零碎。当年他爸……不是个东西，因为厌恶omega，往死里打老婆孩子。他妈实在没法子了，才带着他逃回我们玉泉村，躲回他姥姥这儿。”

    “那会儿宋意也就……八岁多点吧？”

    村长眯起眼睛，嚼了口狗尾巴草，回忆。

    “比同龄娃矮一大截，瘦得像根没抽开的细竹竿。他妈大概是想护着他，怕被他爸找到，还时常给他穿女孩衣裳，扎小辫儿。”

    他摇摇头，语气复杂，“可回来不到半个月，他妈……人就不见了。宋意就这么跟着他姥姥过了。”

    棠烨沉默了半晌，嘴里草叶的苦涩似乎蔓延开。

    他喉结滚动，声音发紧：“那他姥姥后来……”

    “病了，没扛过去，走了。”村长语气沉重。

    “就剩这娃一个。好在乡里乡亲的，拉扯着，也有好心人资助着。他争气，书念得好，硬是考上了状元，如今成了大老板，还常常帮衬我们这的山沟沟。”

    棠烨将苦涩的草叶吐出，问：“那他父亲……后来还联系吗？”

    “联系？”村长嗤笑，把嚼烂的草茎啐到地上，“那就是个人渣！早八百年就被抓了！”

    “抓了？因为家暴？”

    “不止。”村长神色严肃，“听说是闹出了人命，下手黑得很。拿了家伙，把一个孩子的脑袋开了瓢。”

    “孩子？”棠烨猛地抬眼。

    “啊，”村长脸上露出不忍。

    “听说是个外地来的半大孩子。那血……啧，淌了一地。还是宋意那孩子发现的，跑去喊人，报了警。作孽啊……”

    棠烨蹲在地上，桃花眼垂着，眼前一只幼小的蚁虫爬在草叶尖头，风一吹，它猝不及防地摔下，在淌着水的地面挣扎。他周身的气息沉下了下来，格外沉默。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二人对视一眼，飞快地从地上拔了根草再次叼在嘴里，俩大男人像地里的大蘑菇，眼睛瞪得溜圆，一脸“我们啥也没干”的无辜样。

    宋意目光在他们之间逡巡：“叔，你们……蹲在这儿说什么呢？”

    二人齐刷刷摇头，嘴里的草叶跟着晃。

    宋意目光转向棠烨。

    棠烨立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害，没什么，就……alpha之间的小秘密。”

    宋意没说话，静静看着他。棠烨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默默移开视线，咽了口唾沫。

    宋意眼眸微微睁大，带着难以置信：“棠烨，你……把草叶子吞了？”

    棠烨：“……”

    难怪嘴里的苦味越来越重。

    村长家是栋二层小楼，堂屋暖和敞亮。村长媳妇热情地给两人找了干净的换洗衣服。

    棠烨为表谢意，撸起袖子就钻进厨房，做了几道拿手菜，没一会儿，锅里就飘出了香味，乐得村长媳妇连连夸赞。就连村长的小孙子，叼着个鸡翅，绕着他转圈圈，嘴里含混地喊 “叔叔做的好吃！还要！”

    宋意捧着一杯热水，安静地坐在堂屋角落的竹椅里，目光落在厨房门口那团热闹上，有些发怔。

    小孙子蹭蹭跑到宋意面前，仰着小脸，盯着他的肚子，语气一本正经：

    “叔叔说，你这里有个小宝宝。”他用短短的手指小心地指了指。

    宋意握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垂下眼看他：“嗯。”

    小孩皱了皱小鼻子：“那他肯定不开心。”

    宋意抬眼：“……为什么？”

    “因为你不开心呀。”小孩说得理所当然。

    他从口袋里掏啊掏，摸出一颗裹着彩色玻璃纸的水果糖，递到宋意面前。

    “叔叔说，你吃颗糖，甜甜的，哄哄宝宝，他就开心啦。”

    宋意盯着那颗躺在小小掌心里的糖，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彩光。

    他的指尖顿了顿，伸手，接过。

    “谢谢。”他说。眼底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

    “宝宝现在很开心。”

    晚饭后，村长将儿子儿媳那间空着的屋子收拾出来，留给两人住。棠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里除了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再没别的大家具，连张能凑合躺人的沙发都没有。

    他抓了抓后脑勺，有些犯难：“我睡……”

    话在嘴边打了个转，他瞅瞅光溜溜的地面，“我打个地铺吧。反正天不冷。”

    宋意没接话。他走到床边坐下，安静地脱了鞋，掀开被子一角，侧身躺了进去，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棠烨见他躺下，打算去问问村长媳妇能不能再借床褥子。

    这时，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低低的。

    “……儿子说，想和爸爸一起睡。”

    棠烨的脚步顿住，桃花眼亮了起来，转身时，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他赶紧抿了抿，想压下去，没压住。

    他反手带上门，关灯，屋里只剩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淡淡的。

    他摸黑回到床边，木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待钻进被子，他才发现宋意早就给他空出了足够的位置。被子很大，带着日晒后干爽的气息，盖住两个人还有富余，暖意很快包裹上来。

    宋意背对着他，只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月光从窗户漏进，落在他的发顶，泛着浅淡的光，往下勾勒出修长纤细的脖颈线条。

    棠烨侧躺着，静静看着他。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同床，甚至不是第一次在这样安静的夜里挨得这样近。

    可很奇怪，此时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宁静。他就这么看着，居然没想过要闭上眼。

    “棠烨……”宋意忽然出声。

    棠烨眨眨眼，从那种出神的状态里挣脱出来：“嗯？还没睡着？”

    宋意沉默了几秒，才说：“今天……谢谢你。”

    棠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怎么突然这么客气？我车祸躺了三个月，你白天黑夜地守着，我也从没跟你说过谢谢。”

    他思考了一下说，“咱俩这……算扯平了吧？”

    “……扯平了？”宋意重复，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不然呢？”他下意识接嘴，说完又涌起一股心虚，小心翼翼道，“怀孕……那是个意外。”

    室内片刻的沉默。

    久到棠烨以为宋意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听见宋意的声音。

    “就算没有怀孕……”他停顿了一下，“……我也不想跟你扯平。”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丢进看似平静的湖面。

    棠烨心口猛地一撞。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宋意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住了。他身体往窗户挪了挪，悄悄拉住被子边缘，往上拽了拽，想把自己藏起来。

    左手忽然被人轻轻握住，触感温热。

    “还疼吗？”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清晰。

    宋意抬眼，发现棠烨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流泻，恰好笼在棠烨的侧脸上，将他平日里桀骜张扬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