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是错误,都是可以被纠正的。

    想到这里,程知蘅福至心灵——事情还得瞒下去。

    幸好手术之期将到,也无需再瞒太久了。

    他暗暗下定了决心,却在此时偷偷打量了一下祈琰的神情。

    如果想要瞒下去,这样拙劣的谎言,祈琰会相信么?

    时间太短,一分一秒的犹豫都可能徒增怀疑,他不得不硬着头皮上战场。

    程知蘅下意识向左上方瞟了瞟,躲开祈琰的眼神,脑袋一抽就开始乱扯谎:“我记不清是谁的了……”

    说完他又小心打量了一下祈琰的神色,想要确认他有没有相信。

    看见祈琰死人一样的脸色,程知蘅心里跟打鼓一样。

    到底是信还是没信???

    程知蘅思来想去,觉得刚那句力度不够,于是很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补充了一句:“反正不是你的。”

    祈琰:“…………”

    如果一个人说“反正这个孩子不是你的”,这意味着他或许有一个固定的伴侣,意外怀上了那个人的孩子。

    但如果一个人说“我记不清怀的孩子是谁的了”,这句话的可解读性就相当宽广了。

    祈琰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神色现在看起来随时可以冻死一打人。

    其实刚开口程知蘅就觉得貌似说错话了,现在打量着祈琰的脸色,程知蘅更是万分懊悔刚才的回答。

    这样拙劣的谎言,他怎么就这么直愣愣说出口了!

    但是说出去的话再想收回也难了。

    像是玩小游戏点错了对话选项,眼睁睁看着攻略对象的好感条蹭蹭蹭往下掉,但程知蘅忘记了点存档,无计可施。

    他只能将错就错,攥紧了手中的检查单,小心翼翼问:“你……你看了我的检查报告?”

    祈琰这时候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还来不及反问刚才的几个问题,只沉声回答:“我没有细看,怎么,你还有别的什么瞒着我?”

    第30章 (3k营养液加更) 你威……

    程知蘅说的话, 祈琰觉得很难相信。

    男人怀孕的事情实在天方夜谭,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下一个暴击。

    两人相识三个多月, 他能看出程知蘅单纯性格好,并不是私生活很乱的人。所谓“记不清”,一定是天方夜谭。

    可既然如此,孩子能是谁的呢?

    祈琰心里把程知蘅身边的朋友全盘算了一遍, 却根本想不出有哪个面孔。

    怎么怀的、和谁怀的, 一概不知。可若要再问……

    他低头看了看程知蘅此刻的脸色, 看着他煞白的小脸和因紧张而缠在一起的双手,看着他单薄的身躯。

    祈琰的心里忽然猝不及防一酸, 他眼神黯了黯,敛眉想道:

    他怕我么?

    先前的种种细节在这一刻涌入脑海。程知蘅的那些别扭、隐瞒、拙劣的谎言, 以及这段时间来他多次往返医院……很明显,他不想让自己知道这件事。

    两人住在一起这么久, 程知蘅出去玩也时常有过在外过夜, 或许, 是其他人的。

    又或许, 真是自己的,可程知蘅心中害怕, 不愿意说。

    祈琰在这时候想起两人初遇那夜醒来后, 程知蘅便是这样惊慌失措。他看起来像是很少逾矩的人, 这样的事情, 想要逃避也是理所应当。

    怀了孕,连自己都惊讶得不行,更何况程知蘅是当事人。

    检查报告是隐私,他贸然跑来代领, 还把人吓成这样。他这时候一定很害怕,却还得应付自己的追问和情绪。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程知蘅不愿意让自己知道,才会一再隐瞒。

    祈琰哑声笑笑,笑自己痴心妄想。孩子是自己的?难道他真能这么幸运?

    何况程知蘅已经决定打掉了,孩子是谁真的那么重要吗?

    祈琰狠狠闭上双眼,不敢面对自己心中的想法。

    可如果,如果……

    他明知道自己不该再追问,明知道再问下去毫无意义,只会伤了彼此。

    可他沉默良久,还是问了。

    “你真不记得了?”他看着程知蘅的双眼。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隐隐的,他期待一个答案。

    程知蘅狠狠紧咬牙关,他沉默了许久没有说话。

    祈琰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盯着程知蘅的额头,看着他修长的眼睫在剧烈颤抖。

    直到他以为程知蘅不会再开口时,他开口道:“抱歉,我……”

    “我确实不记得了。”

    话音落下,祈琰也缓缓闭上双眼,像是屠刀落下。

    他的眼神暗了暗,接力维持着神色不变,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他默默良久,开口道:“所以你什么时候……”拿掉这个胎儿?

    “还没定日子,但也就是这几天了……”事情已经败露,程知蘅只好老实交代,“其实我根本不打算去欧洲,之前都是匡我爸妈来着,我是要到医院住院……”

    他话音没落就被祈琰打断,他脸色苍白难看,更衬得眼珠漆黑:“你疯了。”

    他盯着程知蘅看了半晌,似乎是极力压抑着情绪:“你难道要自己去医院,自己做手术,然后瞒着全家人吗?”

    昏迷不醒、疼痛难耐的时候,谁陪在你身边呢?

    不肯告诉我,怎么连爸爸妈妈也不肯说?

    难道你要全部自己一个人承担吗?

    怎么能这么不爱惜自己?生了病、怀了孩子,还孤身一个人?

    他想了很多,却没有立场说出来。

    程知蘅的态度已经昭示了一切。他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逼仄的楼梯间,灯光昏暗。祈琰站着,程知蘅却是蜷缩成一团坐在台阶上。祈琰身量很高,他的影子几乎将程知蘅隆重再阴影里,无论怎样说,他都好像是强势的那一方才对。

    可他的眼神黯淡混沌,声音很低,却好像他才是坐在阴影里的那个人。

    原本以为祈琰会发脾气,会撂下脸色离开,唯独没想到祈琰会这样质问他。

    程知蘅看着祈琰的神色,忽然心里没来由的慌成一团。

    “我……”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喊了邹柏宇陪我,我也不是一个人。”

    他说着,抬头小心翼翼打量了一下祈琰:“你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妈妈吧?他们要是知道我……肯定会特别特别生气的,求求你不要和他们告诉他们好吗?”

    祈琰疲惫地垂了垂眼,缓慢地嗯了一声:“我不会。”

    说到这里,程知蘅倒是慌忙地想起来一桩事情。

    现在事情败露了,他要是再和祈琰朝夕相处,实在不知道会不会忽然又说漏嘴。他觉得自己不算意志坚定,之前就几次差点说漏了。

    而且祈琰这阵子事情本来就多,又忙,已经因为自己的事情跑了好几次医院,又受了伤。再住在一起只会更打搅他。

    反正马上要住院,为了以绝后患,还是搬走的好。等到事情了结了,再要住回去也好说。

    于是他咳了咳,看着祈琰说:“我要住院,也怕我爸妈发现。这几天还是不回去住了,我在医院附近住宾馆,车你开就行。”

    “什么?”祈琰的脸色惨白。

    “我怕打搅你。”程知蘅说着,只觉得嗓子又些滞涩,原本简单的话,说出口却很难,“这阵子真的麻烦你太多,还害你受伤,我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

    说完,祈琰半晌没说话。

    良久他才点了点头:“好。”

    他把那一叠检查单放在程知蘅手上,转身似乎是要离开。却又顿了顿,背对着程知蘅问:“你怀孕多久了?”

    程知蘅说:“两个月。”

    “两个月?”祈琰重复了一遍。

    正巧是程知蘅上一次就医两人撞见、医生提到怀孕的那一次。

    祈琰的眼睫颤动,无声地叹了口气:“所以,之前什么陪朋友看医生,全部都是骗我的吗?”

    他声音很淡,像是没有什么情绪,却莫名让人觉得听着难受。

    程知蘅的心脏猛的一跳。

    他实在不是擅长撒谎的人,唯独的几次却都被发现了。这时候心里内疚又难受,但事态太复杂,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他自己都慌得不行,更别说还要顾忌旁人的感受。

    他无话可说,只能说:“对不起。”

    ……

    祈琰走了以后,程知蘅过了很久才从楼梯间出来,回到诊室。

    他乍然消失这么久,医生显然有点生气,但看程知蘅脸色这么难看也不好多说什么。

    她看了就诊单,又给程知蘅开了药、说明了一些情况,却没有立刻回答程知蘅对手术的问题,只说需要留他住院观察。

    “你的情况现在并不适合进行终止妊娠手术,如果你一定坚持,我们也需要多观察。加上现在你身上有炎症,情况也不稳定,住院比较好。”

    程知蘅点了点头。

    他觉得心里有点不安,却又不知道是哪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