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少了什么?

    似乎缺少一盏昏暗的灯火,缺少酒意,缺少出走的理智。

    缺少盛夏夜晚唇畔一个灼热的吻。

    第48章

    当晚, 程知蘅连电影都看得有点漫不经心。

    离奇的是,向来对他情绪变化感知敏锐的祈琰,这次似乎并没有特别留意他的异样, 只是安静地坐在沙发另一头,目光落在屏幕上,显得有些沉默。

    之前祈琰就提议过,趁着程知蘅肚子还不明显、行动也还方便, 多出门走动走动, 和朋友聚聚, 免得后期闷在家里无聊,也没有那么多机会见朋友。

    这句话程知蘅听进去了, 外加邹柏宇盛情邀请,程知蘅便应约去了邹柏宇家的小型聚会。下午出发时, 祈琰开车送他到楼下。

    程知蘅关上车门,又降下车窗, 趴在窗沿, 对驾驶座上的祈琰做了个夸张的“拜拜”口型, 脸上带着出门玩耍的雀跃。

    祈琰看着他那副样子, 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抬手按了两下喇叭, 算是回应。

    进了邹柏宇家门, 一股热闹的声浪和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一帮旧友早到了, 正忙着布置, 有对象的都带了伴侣,屋子里少说聚了十来个人,说说笑笑,气氛热烈。

    程知蘅这天穿了厚外套和宽松的毛衣, 进了温暖的室内脱掉外套,略厚的毛衣依然很好地遮掩了身形,大部分人一打眼都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今天是邹柏宇做东道主,见程知蘅过来,他连忙到门口迎接。

    开放式厨房那边围了一大圈人,在准备材料煮火锅和炒菜,跑到门口的时候邹柏宇的手上还操着锅铲:“老程你可算来了!”

    程知蘅边笑边脱外套:“是啊是啊,我没迟到吧!路上有点儿堵。”

    他随即朝厨房那边扬高声音打招呼,把熟识的朋友名字挨个儿喊了一遍。几个老友闻声围过来,嘻嘻哈哈地寒暄。

    “真是好久没聚这么齐了!”程知蘅感慨。

    “还不是某位大少爷难请!”朋友a立刻控诉,“次次都说有事,放我们鸽子!”

    “就是就是,”朋友b附和,“蘅儿,你最近忙什么呢?神神秘秘的,信息都回得慢!”

    “是不是有什么情况了?从实招来!”朋友c挤眉弄眼。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程知蘅“声讨”。程知蘅也不恼,脸上挂着惯常的明亮笑容,半真半假地搪塞:“哎呀,我家那点事儿你们不都知道嘛!刚认回来的亲哥,不得花时间培养培养感情?没空陪你们啊。”

    几个友人嬉笑成一片,纷纷指责程知蘅有了新人忘了旧人,说一会儿要罚程知蘅多做两道菜赔罪。

    程知蘅也乐了:“行啊,你们敢吃我就敢做。”

    邹柏宇眼看话题越跑越偏,赶紧上前,一把拉住程知蘅的胳膊:“得了得了,先进来帮我看看酒放哪儿了!”不由分说就把人拽进了里面的小客房,顺手带上了门。

    他一锁门就赶紧急吼吼地开始问他最关心的问题:“那天晚上咋回事儿啊?你醉成那样怎么回去的?”

    自动那晚邹柏宇醉死在卫生间里程知蘅一个人离开后就没见过面,后来程知蘅腾出空来回消息报了平安,只是手机上有些话题毕竟不好问,于是邹柏宇赶紧攒了这个局,非把程知蘅喊出来问个清楚不可。

    “刚是你哥送你来的?你们和好了?”

    事情其实也才只过去一天,但喝醉了酒,程知蘅总觉得过了许久似的。

    他犹豫了一下,说:“是啊,和好了。那天他把我接回去的,我喝断片了,不好意思提前走了,我自己都忘记我当时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边说着,他语速也放慢了些。

    对啊,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祈琰把他捡回家,然后他告诉了祈琰孩子是他的,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程知蘅一下把自己绕进去了,连邹柏宇在旁边看着都忘记,他脑袋里不停闪过那些错落的梦境,全然扰乱了他正常的回忆程序。

    一时间,他都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哪些是……那些令人脸热心慌的梦境碎片。

    还是那个春梦的锅!

    程知蘅皱着眉,恨不得挖条地缝钻进去。

    他边回想着,边在心里数落自己。程知蘅啊程知蘅,你做什么梦不好,偏偏要梦你哥?现在好了吧,正常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邹柏宇见程知蘅出神已久,赶紧在他眼睛前面晃了晃手,打了个响指:“收神!想什么呢?”

    程知蘅这才回过神来,他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不好意思,忽然想起一些不重要的事情。”

    “别想啦,”邹柏宇说,“我今天特意喊你来还有一桩事儿。”

    “什么?”

    “我是想问你——你不是说之前的医生讲,以你的情况,终止妊娠风险太高,不建议做吗?我琢磨着,一个医生这么说,未必就没有别的办法。我小姨那边有点人脉,她有个老同学在x院,据说也挺权威的。我想着,如果你需要,我就去托我小姨帮忙问问,看看有没有其他可能性?”

    他越说越急,是真替程知蘅担心:“生孩子多遭罪啊,又疼又伤元气。这还不是最关键的,要是夫妻恩爱、有家人支持,那也算值得期待。可你现在……你一个男生,偷偷瞒着所有人生孩子,孩子的爸爸也不在身边,这得吃多少苦?咱们再试试,多找几家医院看看,万一有希望呢?”

    “当然,这得你同意,毕竟要把你的情况跟人家说……”

    “哇,谢谢你老邹!”程知蘅心里一暖,邹柏宇替他想这么多,他是真的很感动。

    不过他很快顿了顿,摇了摇头道:“不过不用啦,我……我决定就生了。”

    怕邹柏宇不理解,他认真地解释起来:“中心医院已经是很顶尖的医院了,医生也是专家。再去别的医院,希望可能也很渺茫。而且,就算真有别的办法,很可能也得去外地,来回奔波,我现在的身体……真的经不起折腾了。”

    “更重要的是,耽误了这些日子,宝宝又长大了一些。现在再做手术,风险比之前更大。我还年轻,不想拿自己的身体去赌那个万一。”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王医生说了,如果我决定生产,虽然也有风险,但相对可控,他们也更有经验去应对。这样……我也能安心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邹柏宇,眼睛里有了点不一样的光彩:“而且,我不是一个人了。我把事情……都告诉祈琰了。他会陪着我。他是孩子的爸爸,以后也能多一个人分担,少麻烦你一点。”

    邹柏宇震惊:“你和他说了?!”

    “是啊。”

    “之前我磨破嘴皮子你都不肯说,怎么突然就想通了?”邹柏宇满脸不可思议。

    程知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喝多了,没管住嘴,稀里糊涂就全说了。”

    邹柏宇:“…………”

    看着好友一脸“你真是个人才”的无语表情,程知蘅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容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我也没办法,话都说了,也没法儿收回来。幸好他没怪我。”

    邹柏宇瞪圆双眼:“他还怪你?他不跪下给你道歉就已经是便宜他了!”

    程知蘅陪笑:“哈哈哈,倒是也不必那么夸张……”

    邹柏宇深吸一口气,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程知蘅,喃喃道:“老程,你真是……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汤了?”

    程知蘅伸手拍了拍邹柏宇见肩膀:“哎呀,你别说得这么夸张嘛。”

    程知蘅只是笑,拿出手机,翻出昨天拍的照片——布置得温馨满满的衣帽间,那些柔软的小衣服小物件。

    “你看,我都开始准备了。”他把屏幕转向邹柏宇,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平和,“我不缺钱,也有时间。我想了很久,这个孩子……我想要。我能好好把他养大。”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弧度,眼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亮晶晶的,盛满了对未来的某种憧憬。他眨眨眼,看向邹柏宇:“老邹,你会支持我的,对吧?”

    邹柏宇看了他半晌,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对上程知蘅那双眼睛,到底还是没舍得说出口。

    半晌,邹柏宇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好吧……好吧。这是你的人生,你的身体,只有你自己能做决定。”他用力拍了拍程知蘅的肩膀,“咱们什么交情?既然你都想清楚了,那我肯定站你这边。”

    从房间里出来,两人重新融入外面的热闹。大家已经将火锅食材准备得七七八八,电磁炉上红油汤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四溢。长餐桌上还摆了几盘炒好的菜,色香味俱全。

    最终程知蘅还是被逼着炒了两个菜,好在都不算难,勉强还算事没有翻车。

    众人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快。几杯饮料下肚,话题也开始天南海北地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