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在时间荒原上

作品:《身为神官的我被昔日部下俘获了

    临近公主的14岁生日,乔治娅在落在母女二人手里,打扮越发华贵,尤其是在给公主准备的双重圣化礼上,她的整个头都被繁复的蕾丝包围,戴白银鹈鹕头冠与黄金面具,礼袍上金丝缠绕,珍珠串成花蕊,白水晶切割为花瓣,十字架内缀红宝石,满被圣光,举手投足间散发神光。

    作为她的侍从,扎拉勒斯也身披白银铠甲,沉默地守候在她身侧,替他挡住渴求恩赐的狂热信徒。但站在她的身侧,扎拉勒斯看见,不止他狂热地爱着神,所有人都渴求神的垂怜与恩赐,哪怕被卫兵拦下,也要不顾一切地向她伸手,只为得到真知之眼片刻停留。她,或者坐在神座上的那个“祂”,伸出戴着戒指的手,向所有人致意,赐予他们平等的爱与祝福。

    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都无法像太阳一样带来最为公正中立的恩典,爱与祝福投射下,必定存在着与之对等的恨与诅咒。

    14岁,人生的第二个七年,灵魂开始接受更高层面的试炼,结构被打破并重组。从14岁开始,那些还未成熟的祭司可以开始参与祭祀事务,随大人们熟悉典仪章程,与卫城内的灵魂对话。14岁,扎拉勒斯成为乔治娅最亲近的侍从,然而在日复一日的侍奉中,他心里的阴影也在滋长,它们与他的血肉完全成为一体,他能控制它们使用它们,它们也在影响着他的思维。

    时至今日,扎拉勒斯已经分不清对导师的爱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发自阴影的扭曲与诱惑,阴影把他的心脏攥得如此紧,如此疼痛,甚至已经成为思维与情感的一部分,不再向外流露,他又何必细究这份可怕的情感来自何方?

    他沉默地站在走廊上,站在导师的房间前守候,默想心中的经文与阴影。那邪恶的不受控的影子,如今也臣服与神座之下,牠以他的身躯为容器,于是神圣便无法透过他的皮囊识别牠,在他与神圣共同行动的时刻,牠只能躲在血肉与骨骼间发泄怒火。他感觉自己就像故事里的小美人鱼,为了获得不灭的灵魂,

    用不能言说的代价换取在刀尖上的行走。

    在一墙之隔的房间后,乔治娅实在无法忍受把时间浪费在更换衣服上了,莫妮卡刚系好胸衣带子,给她套上纱质里裙,还没来得及把衣领的抽绳收好,她就大喊着侍从的名字跑了出去。

    “扎拉勒斯,扎拉勒斯!”她在走廊上看见她的剑与盾,连忙跑过去躲在其身后。

    莫妮卡拿着层层迭迭的纱撑走出来,乔治娅紧紧贴着扎拉勒斯,扎拉勒斯刚从思绪的漩涡中回过神,看见露出整个肩膀,衣衫不整的乔治娅,连耳朵都染上绯红,又不得不面对陛下的审视。

    “扎拉勒斯——”陛下刻意拉长了语调,“你不会忤逆我吧?”

    “陛、陛下,我的职责在于按照导师的要求行动。”他本能地把乔治娅护在身后,伸手做出警告。

    “我不要再换衣服了!”乔治娅紧紧抓住扎拉勒斯背后的衣服,躲在他身后朝莫妮卡抗议。

    莫妮卡劝诱道:“今天最后一套,换完就可以等着参加宴会了,乔治娅。”

    “明明参加宴会穿午餐那套也可以。”她推了推扎拉勒斯,让他出面拒绝。

    可惜扎拉勒斯什么也不说,只沉默地履行一面盾的职责。

    “那你不穿衣服了吗?”

    “我不想穿这么复杂的。”

    “乔治娅,公主特地要求举办化妆舞会,就是要看你盛装出席呢。”

    “这也太多了,穿这么多,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跳舞才好了。”

    “没关系,扎拉勒斯会牵好你的,对吧?”莫妮卡的目光转向他。

    “对,我……”扎拉勒斯闭嘴了,因为现在乔治娅正在他背后用手指写字,他只能支支吾吾,“咳咳咳……陛下,或许可以减少几条裙撑?”

    “不可以,撑起来才好看,

    今天我要把导师打扮成新娘子,还有很多事要做,再不快点就要赶不上了,

    你快把导师还给我。”

    眼见着扎拉勒斯还是什么也不说,乔治娅抓紧他后背的衣服,就像把他当成一面需要用力才能举起的盾牌,埋怨道:“扎拉勒斯,我的盾,你的巧舌跟我的百灵鸟一同飞走了?”

    导师的鞭策毫无作用,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新娘子”吸引,薄弱的意志彻底背叛,但又没有正当理由为此做出遮掩,在明面上,他依旧和导师站在一起,消极地做谈判功夫。

    导师行走世间这么多年,应该也知道,有些事和想法就是无论怎样争取都不能被改变,这不能算作侍从的失职。控制住全然没打算反抗的扎拉勒斯,莫妮卡一把架起乔治娅,安抚道:“好了导师,我又不会把你捆成时钟神殿里封存的丝茧。”

    扎拉勒斯心中暗藏的期待在一次次纠缠中变质,女仆与侍从给他戴上白色的假发,穿上白金色的袍子,让他稍作等候,看见镜子里那个似是而非的影子,他开始妒忌白发黄金眼的阿奎纳,他们的血统如此纯正,人们说他们的血也是光海的颜色,但扎拉勒斯知道,彼得的血与他的并无区别,然而他们却天然受到神的眷顾与怜悯,天然是照顾乔治娅的家人,不像他需要用恒久的忍耐换取。

    于是他再次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像这样漫无目的地思考,阿奎纳家的人是好人,奥尔托家的也是好人,他必须提醒自己,尽管乔治娅看似没有约束他的行为,但她一直握着套在他脖颈上的绳索,他不能埋怨好人,他必定要在秩序与道德牵引之下思考,如此才能抵御黑暗。

    可冥想对他而言是困难的事,他不能像同僚那样静坐冥想,静坐时,过往的一切必定翻涌而上,只有在行动和有具体目标时,他才能获得片刻安宁。好在乔治娅没有让他离开太久,宫廷画师给她绘制半身像时,乔治娅传唤他随侍身侧。

    “你要和公主跳第一支舞。”她吩咐他道,“因为我们的公主即将到世俗的适婚年龄,这次舞会有很多其他国家的贵族前来,你要以圣地的名义挡住那些轻浮的求婚者。”

    扎拉勒斯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乔治娅,就被命令扰乱心神,他顿时明白为什么女王要给自己戴上白色的假发。可是那他呢?他不明白,强忍着怒火道:“殿下迟早要出嫁,为什么不趁现在挑选成婚对象?”

    “这次舞会就是在物色,公主会仔细观察每个求婚者的行为,从中挑选合适的,再由我们的门徒进行考核。在这之前,你就是公主的盾牌。”

    “我不是您的盾牌吗?如果早知道留在这里就只是跟公主跳舞,我还不如和您一直待在圣城!”他想骂她冷漠虚伪,视契约与承诺为无物,可是她毕竟是导师。

    乔治娅沉默半晌,而后,就像是终于找到症结所在般问,“扎拉勒斯,你是想要单纯享受舞会吗?别担心,你跳完第一支舞就可以休息了,剩下的交给暗卫。”

    扎拉勒斯立即委屈地否定:“我不是想要享受舞会。”

    “扎拉勒斯……”乔治娅的语气显得为难,她思考道:“这个任务和以往的没有区别。”

    强压下心里的委屈和愤怒,扎拉勒斯深吸一口气说:“稍早的时候,听女王陛下的意思,我以为我会和您一起跳舞。”

    “你可以和我一起跳舞,和公主跳完之后就可以来找我。”乔治娅陈述。

    扎拉勒斯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愣在原地,小声重复:“和你一起,和公主跳完舞之后……”

    乔治娅决定转移他的注意力,“舞会要等到晚上开始,所以我坐在这让画家先生给我画画。扎拉勒斯,你不是要我的画像吗?虽然费了很多功夫才穿好这身衣服,但这身很漂亮,我觉得适合作为礼物赠送。当然,画的时间对你来说会有些长,坐在这里来陪我下棋如何?”

    “不。”他罕见地摇头拒绝,起身行礼,退至画家身后说,“我就站在这里等候。”

    “好吧。”乔治娅没有强迫,她保持姿势,以免干扰画家的判断。

    扎拉勒斯努力平复着心情。他想,还能奢求什么呢?至少在双重圣化礼时,他是离她最近的那个,他是捍卫神权者,他是保卫神性者,而且,他还有幸和她跳舞,在这之前,他们还从未有过共舞的机会。更何况,乔治娅今天还被打扮成了新娘。

    是啊,她今天是新娘,是要和他共舞的新娘,即使不是和她跳第一支舞有什么关系?她戴着美丽的新娘发冠,发冠的形状优雅如同建筑,大大小小的珍珠错落有致,越过光洁的额头垂直鬓角,在耳畔折了叁圈,又别到发冠上去,轻柔的头纱像山里的雾霭,两条长而粗的辫子垂到胸前,辫子里也缠绕进条条珍珠。轻纱迭成蝴蝶结固定在两肩,又落至身后变成与礼服一体的披风。

    “你真的会和我跳舞吗?”扎拉勒斯冲动地说。不止乔治娅在看他,教他绘画的老师也回过头来。

    “当然。”

    “扎拉勒斯·杨。”画师叫冲他眨了眨眼,“你不是跟我学了画画吗?模特在这里,你的笔和纸呢?”

    “我这就去拿。”

    是啊,天光如此耀眼,如此明白地勾勒着每个物体的轮廓,使光与影在一方天地间交错。他怎么能不去捕捉光,不像她在时钟神殿勾勒同伴的影子那样勾勒她,而是把时间浪费在生气上?炭笔拖过的长长轨迹终于让过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人们说她是圣地永恒坚冰造就的,踏着无垠雪原而来,永远不会爱上任何人。她只是一座沉默的山,山是不会行动的,她只是存在,就有人跪拜,有人朝圣,有人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