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作品:《湿漉漉在燃烧

    江驰看着那两张照片,眼底消融不少的寒冰又在顷刻间寸寸覆上。

    第一张,仰拍视角的孟知许。

    只消一眼,江驰就知道,这一定出自榆溪手笔。

    往右划,另一张,孟知许的油画肖像。

    仅凭熟悉的画风和笔触,就能看出是谁画的。更别说,隐秘落款的那串英文名——“sylvie yu”。

    他家里那几十幅画上,都有这落款。

    如果说一开始江驰只是不爽和生气,那么此时,他从心底腾腾升起的滔天醋意已经要化为实质的肃杀之气。

    国庆那天……国庆那天!

    他亲眼见到榆溪回家的。

    是了,就是那天,她在电话里亲口对他说,是打滴滴回家的。

    现在串联起来再想,她的话里话外全是漏洞。

    看展而已,怎么会不带家里的司机而是打车?他捕捉到她回答时那一瞬间的迟疑,也因沉溺于她轻软的嗓音而忽略掉。

    所以,展是跟孟知许去看的,回家也是孟知许送的。

    握住手机的指骨一点点收紧,皮肉绷紧时那阵轻微的刺痛像是要化为浩浩汤汤的激流震荡进心里。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可孟知许又凭什么?

    仅仅和她认识这么点时间,就能收到她的赠画,就能获得她的青睐,能跟她成为情侣。

    他明明陪伴了她十八年。

    除了没能跟她在一起,他拥有的东西可比孟知许多多了。

    唇边溢出一声轻笑,江驰翻翻相册,挑拣照片,而后发了一条朋友圈。

    翌日,孟知许来接榆溪下晚课。

    夜已深,他挟着一身寒意走进画室,见角落里坐着认真执笔作画幽若清兰的人影,眼神倏而柔软,控制不住地扬起嘴角。

    他悄无声息地找了个位置坐下,等她画完才出声:“累吗?”

    正在撕纸胶带的榆溪循声回头,见是他:“不累,我马上结束了,等我一下。”

    “嗯,没关系,你慢慢弄。”

    榆溪娴熟地将画和画具都一一收拾好,站到孟知许面前:“走吧。”

    凛冬已至,世界一片寒冽。

    榆溪裹着稍显厚重冬装,与孟知许一起出了画室。

    已经是晚上九点了,孟知许牵过她温软的手,扣在掌心。

    “饿吗?”

    榆溪挨着走在他身边,由着他牵手,心情极好地摇头。

    “什么事这么开心?”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冬天也不错,”她转眸看他,说话时呵出一小片轻薄的白雾,“以前总觉得冬天万物萧萧,毫无生机,不似春夏秋那般色彩明艳、生意葱茏。”

    “现在呢?”

    “现在……”榆溪举起两人相牵的手,“想起了小动物们依偎取暖的样子,很可爱。”

    孟知许被她的话可爱到:“所以我们算小动物吗?”

    “当然。”

    榆溪暖暖一笑,感觉到牵她的手又紧了紧。

    美院楼下的景观树已经掉光了最后一片秋叶,只剩光秃秃的枝干,看起来似是凋零枯萎的模样,但等到春日,它们便会抽出嫩绿,将春意洒满整个校园。

    孟知许顺着榆溪的视线看向那些树,他像是想到什么般,眸底水波被搅动。

    “你会木雕吗?”

    榆溪收回视线,惊讶地看他:“你怎么知道?”

    她记得自己从未对孟知许说过这件事。

    孟知许了然,又顿了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话他该不该讲。

    见榆溪满脸希冀地看着他,孟知许说:“……在江驰朋友圈看到的。”

    “江驰朋友圈?什么时候发的?”

    不等孟知许回答,榆溪用没被牵着的那只手从衣兜摸出手机,翻进江驰朋友圈开始翻。

    诚然,江驰从小到大收到她的木雕礼物不少,也发过几次朋友圈,文案有说明是她送的。

    这些都是对所有人可见的,孟知许能看到也不奇怪。

    孟知许见她自己顺理成章说得头头是道,心里在无奈苦笑。

    他可没兴趣去翻江驰的朋友圈。

    纯粹是因为他刷到江驰昨晚发的一条九宫格长图。

    张张都是她送他的油画肖像,还有那些大小不一形式各样的木雕,从一岁到十八岁,无一年落下。

    但见榆溪刚才翻他的朋友圈,压根没有昨晚那条。

    仅他可见么?

    江驰好像是在用这种形式无声嘲讽他,仅仅得到了一张画就如获至宝,他可是洋洋洒洒就找出数十个。

    孟知许压下满腹情绪,无声收紧牵住她的指骨。

    尽管榆溪说不饿,但孟知许还是带她去了校外那家人气最高的甜品店。

    距离不远,两人步行过去。

    一进店,暖意弥漫。

    榆溪不太饿,只点了一份港式杨枝甘露,孟知许在此基础上又加了车厘子可可布蕾和酸奶冻芝士。

    等甜品端上桌,她肚子里的馋虫瞬间被勾出来。

    糖水和甜品轮番尝了一遍,榆溪浑身开始冒汗,于是脱掉外套,只着内里的奶黄羊毛针织开衫。孟知许接手了她的外套,叠好放在旁边软凳上。

    “你不吃吗?”榆溪咽下甜软可口的芒果果肉,抬眼便见孟知许将这些细微末节都照顾到。

    “你先吃。”

    什么意思?吃她剩下的?

    榆溪才不干,一字一句申明:“阿许,我们是平等的情侣关系,你不是在照顾小朋友或者病人,也没有低人一等,不需要这么迁就我。”

    她理解孟知许想要事事以她为先的心情,但这是情侣吗?在她看来更像是上下级关系。

    孟知许那张温雅周正的脸怔愣了下,随即展颜:“好,我知道了。”

    榆溪立马露出孺子可教的笑意,将另一只小勺递给他,两人共享美食。

    夜色转深,路上行人渐少,只剩昏黄路灯溢出融融暖意。

    桌上的甜品已经消耗了大半,榆溪率先放下勺子,撑着莹白的脸看孟知许吃。

    他吃饭也是赏心悦目的样子,面冠如玉,眉眼如画。

    或许是她的视线灼热滚烫,孟知许卡壳抬眼:“怎么这么看我?”

    “看你好看。”

    榆溪眼睫如蝴蝶翅膀煽动,真心实意夸赞。

    她从不吝啬对他人的夸奖,谁知竟见孟知许脸上逐渐染了薄薄的绯色。

    好纯情啊!

    孟知许抿抿唇,赧然咽下一口清甜的车厘子,而后抽了张纸巾擦嘴,像找补什么似的从椅背上的书包里掏出一个方正的薄荷绿盒子。

    盒子被递到榆溪面前,她惊讶地看了眼:“什么?”

    孟知许温声:“耳机。”

    榆溪呆头呆脑地接过:“阿许,怎么突然送我耳机?”

    “没什么,只是想送你。”

    “拆开看看喜不喜欢。”

    与盒子相同色系的薄荷绿头戴式耳机,精巧可爱,清新又富有春天的生机。

    “好漂亮,我很喜欢,你怎么这么会选啊!”

    榆溪心里盘算着回去就让现役耳机退休:“我以后画画戴。”

    孟知许看着面前笑得灿若芙蕖的女生,有一秒钟的恍惚。

    她好像天使。

    天使总是被觊觎的,他像个恬不知耻的小偷,何其有幸窥得一线天光,能将堕入凡间的天使据为己有。

    为此,他需要拼尽全力才能将她留在身边。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你喜欢就好。”

    榆溪看着包装盒上的logo,明明是被称为耳机里的爱马仕的顶级耳机品牌,就这一个售价就不便宜。

    虽然不清楚孟知许的家境,但应该不会差。若是普通朋友的关系送她这个,她也会觉得不妥。

    她这么想,也这么说了。

    然而孟知许迟疑了下:“可那天,江驰送你的礼物八百多万……”

    送榆溪回家那次,知道她住在翠宸府,他猜到了她的家境会很优渥,但这串令普通人咋舌的数字,在他们嘴里好像只是花掉五毛钱那般不值一提时,他才骤然意识到什么。

    不似玩笑,不似伪装。

    他们与他,好像有着一层天然的壁垒,难以触碰,难以企及。

    这些惊觉好像从意识里牵起的线,一缕缕揪到他面前。

    他头一次在心爱的女孩子面前产生了难以抵抗的自卑。

    他是否,足以与她相配?

    然而他心爱的女孩子满脸天真地安慰他:“你别管他,他钱多没处花。”

    他忽然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不似针扎,却像是断在皮肉里的无法拔出的刺,在伤处漫出绵延不绝的痛意。

    孟知许缓缓抬眼,忍着这阵痛意颤声开口:“溪溪,我好像从来没跟你讲过我的家庭。”

    “我父母都是律师,开了一间还算有名的律师事务所,所以我家境只能算中等。这段时间相处以来,我才知道我们家庭背景该是相去悬殊,如果你介意的话,后悔的话……没关系的。”